直到旁边地上传来青岩平稳的呼吸声，他才悄然敛了气息，意识再次沉入识海。</p>
这次入目，竟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p>
那孩童背对着他蹲在溪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p>
“你来了。”他开口时，目光依旧没离开水面，语气却笃定得很。</p>
简漾走到他身边坐下，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衣摆，带着清冽的凉意。</p>
贺麟这才转过头，盯着他瞧了片刻，忽然皱起眉：“你用了易容术？这不是我本来的样貌。”</p>
简漾倒有些意外。</p>
他本以为对方见面会先急着求自己帮他出去，没想到竟是问这个。</p>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溪水，水面倒映出一张脸，轮廓柔和，很普通的一张脸，但与原主也颇有几分相似，正是他如今这具身体的模样。</p>
“你自己不清楚吗？”简漾反问，“为什么要易容？”</p>
贺麟一怔，眼神倏地暗了暗。</p>
他怎么会不清楚？这张脸与贺麒一模一样，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却也天生带着同生相克的咒。</p>
简漾看他这神情，便知这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p>
他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你放心，你兄长现在过得很好。”</p>
话锋一转，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不过，你大约不太想知道他过得好。”</p>
他仔细观察着贺麟的反应。</p>
果然，那孩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即涌上几分冷漠，却又极力想掩饰，只梗着脖子道：“我确实不想知道。我现在不过是个残魂，他早就与我无关了。”</p>
简漾没拆穿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过来。”</p>
贺麟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星火，死死盯着简漾，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他垂下眼睑，声音闷闷的：“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缕残魂……况且，没人能帮我。”</p>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担忧：“如果……如果真能活过来，那你怎么办？”</p>
他虽不明白简漾为何要借用他的身体，可这些年困在识海里，他看着简漾经历的种种，隐约知道这人不是坏人。</p>
简漾倒没料到这孩子还会顾虑自己的去处，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放心，我是什么人，这些年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就算把这身体还给你，我要找个安身之处，也不是什么难事。”</p>
贺麟抿了抿唇，没再反驳。</p>
他确实知道简漾不简单。</p>
这些年困在识海里，看着对方无论多棘手的境况，总能被他轻易的化解。</p>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简漾不仅活得安稳，甚至还能帮助别人，活得比谁都鲜活。</p>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溪水上的雾：“可我本就是个已死之人。就算真能活过来，又能怎么样呢？”</p>
他没简漾那份本事，没有运筹帷幄的深谋远虑，更不懂如何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p>
死过一次的人，好像连再活下去的力气都被抽干了。</p>
简漾这才恍然。</p>
难怪对方从头到尾没提过要出去，原来根本不是不想，而是从心底里就没了“生”的念头。</p>
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断了，那困不困、出不出，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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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个角度，声音沉了沉：“那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偏偏能留下这一缕残魂？”</p>
贺麟猛地抬眼，视线撞进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里。</p>
那双眼眸里，有个答案早已清晰得藏不住——是恨，是不甘，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魂魄里，硬是撑着不让他彻底消散。</p>
水面被风吹得漾起涟漪，把那张虚影晃得支离破碎，却晃不散他眼底那点被说破的狼狈。</p>
永定年，盛夏。</p>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宫之上，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砸得琉璃瓦噼啪作响，仿佛要将整座宫殿都淹没在这片混沌里。</p>
坤宁宫内，女人凄厉的痛呼穿透雨幕，一声声撞在殿外等候者的心上。</p>
殿门被水汽氤氲着，不时有丫鬟端着染血的铜盆匆匆跑出，盆沿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拖出蜿蜒的红痕，又很快被来往的脚步蹭散。</p>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声清亮至极的啼哭猛地划破了紧绷的空气，像道惊雷劈开了殿内的焦灼。</p>
“生了！是个小天君！”为首的大丫鬟抱着襁褓冲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p>
几乎就在孩子落地的刹那，殿外的雨势骤然停歇。</p>
厚重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道七彩长虹横跨天际，暖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在坤宁宫的琉璃顶上，将整座宫殿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p>
可这祥瑞之景不过转瞬，阳光刚落，天色便又猛地暗了下去，比先前更甚。</p>
豆大的雨点再次砸落，甚至比刚才还要凶猛，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闪电，将天宫照得忽明忽暗。</p>
殿内，女人的痛呼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力竭的虚弱。</p>
“还有一个！是双生子！”</p>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声啼哭响起，却远没有第一声那般响亮，细弱得像只受惊的小猫。</p>
当第二个孩子被抱出来时，殿外依旧是狂风暴雨，闪电在墨色的天幕上狰狞地扭曲，哪有半分祥瑞的影子。</p>
仙族帝君立于殿外，望着天幕上截然不同的景象，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长兄名麒，次弟名麟。”</p>
贺麒，贺麟。</p>
双生子降世，却天生带着相生相克的命格。</p>
仙族皆知，这对兄弟，注定要分个强弱，一人愈强，另一人便只能沦为衬托的废物。</p>
而这“废物”的位置，从出生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属于贺麟。</p>
他自记事起，便住在偏僻的西殿，身边只有两个老仆照看。</p>
宫里的人见了他，要么是躲闪的眼神，要么是毫不掩饰的鄙夷。</p>
他听过最多的话，便是“你怎么能跟你兄长比”“贺麟就是个灾星，生来就是克他兄长的”。</p>
他的兄长贺麒，自小便是仙族的骄傲，天赋异禀，深受宠爱。</p>
可这份天赋，似乎需要用他的痛苦来滋养。</p>
贺麒为了变得更强，从不掩饰对他的恶意，捉弄、羞辱是家常便饭，甚至不止一次地在无人处逼他：“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才能更厉害。”</p>
仙族谁不知道，双生子相生相克。</p>
他是后出生的那个，降世时只有风雨雷电，没有半分祥瑞。</p>
在所有人眼里，他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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