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修羅場【四】

以她曾經的承諾為聯系的戒指, 伴随着骨與血與肉的破碎而同時破碎。

世界陷入無盡的下墜與碎片裏，芙洛拉看到那每一枚發光的碎片中都是她和五條悟的樣子。

畫面裏的六眼還是少年，會因為她的一句話而臉紅, 會炸毛, 會別扭着嘟囔着氣急敗壞着, 惱羞成怒地掐她的臉。

試圖把她的臉頰也揉搓成和他一樣的紅, 然後再小聲貼着她的耳朵說：“……老子也一樣。”

“喜歡悟。”

“……知道了。”

“很喜歡悟！”

“突然說這個……搞什麽啊你這家夥。行了行了，老子也一樣。”

“很喜歡很喜歡悟，就算悟将來不會記得我, 我也還是忍不住最喜歡悟！”

“沒跟硝子他們喝酒吧你？突然說什麽傻話？老子看起來很像是那種連自己女朋友都不記得的蠢蛋嗎？”

“可是我就是想說……嗚嗚！”

“不準說了你！”

然後就是親吻。

又青澀又急切, 充滿難以言訴的真摯感情。

以及無數個宛如幽靈低語的質問，全是不解, 困惑，痛苦與不甘。

“為什麽？”是他在詢問, 聲音直接盤旋在芙洛拉的腦海裏, 讓她根本沒有辦法屏蔽，“為什麽不能像以前那樣, 為什麽不可以是我，為什麽不能就這樣一直在一起……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好, 為什麽就不能對我也好一點？”

“因為你不是悟。”她閉上眼睛，用意識再一次回答對方的問題。

鮮血從她左手的猙獰貫穿傷裏不斷流逝出來，像是一只只紅色的蝴蝶從她身體裏接連不斷地飛出來，帶着她的體溫和生命力緩慢流逝。

“我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麽定義你，也很難找到一個我認為合适的态度去面對你。因為你的确來自于悟的記憶, 是他內心願望與情緒的化身, 甚至還有我的願望也參與其中。所以我認為，我對你的誕生是有責任的, 我很愧疚。”

“可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悟本身。”

“而且我知道，如果有一天，當悟面對同樣的事。如果他把從我心願裏分離出來的另一個「她」，當做真正的我那樣對待，用對我的方式去對「她」，那我也會很難過，無法接受。所以我不能做我自己都無法接受的事。”

“以及……”

芙洛拉微微睜開眼睛。

隔着無數層光芒，隔着好像永遠沒有盡頭的墜落，隔着一千一萬枚眼淚般閃閃發亮的碎片，她看向那些無處不在的藍眼睛，聲音柔和而堅定地說：“我愛五條悟。但我的生命裏并不是只有這一件事，也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雖然這麽說可能很奇怪，但其實我喜歡咒術師這份工作，這個身份。我也很喜歡我的朋友們，希望能和大家在現實世界裏一直在一起。哪怕那個世界肯定不會像你為我創造的幻境一樣，事事順心，好像只要我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可是我已經不害怕了。”

“因為有咒術師這個身份，我才能從過去的心态裏一點一點掙脫，接納自己，知道我自己是有用的。我幫助別人，保護別人，做了我心裏認可的，是正确的事，我就會得到滿足，也會很開心。”

“很多人終其一生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擅長什麽，每天只是空洞地活着。我曾經也是這樣，甚至因為星之彩的存在，我從小就厭惡自己，讨厭自己，覺得自己就算是死掉也沒有關系，因為我只會傷害別人，也保護不了自己在乎的人。”

“可是我已經不是那麽想了。”

“我已經知道我很好，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我再也不會讨厭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與術式，它保護我，我也可以用它保護別人，尤其是我非常在乎和愛的人。”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回到現實世界裏去，我想要陪在我愛的人身邊，想要繼續實現我自己的價值，直到我徹底死去。”

有血珠從她傷口處斷線般散出，碰到那只玻璃碎片裏的眼睛，像是鮮紅花朵在他虹膜上散開。

“你在流血。”

“而你和我之間有一個束縛。”

芙洛拉看着那些眼睛，聲音非常平靜：“如果我死了，你也會死對吧？而且很可惜，我們兩個都不會反轉術式。如果繼續留在這裏的話，我應該逐漸會死掉吧，然後你也會。”

她從一開始就是這麽打算的。

第一是找到幻境支撐點并破壞，第二用一種緩慢且自虐的方式，搏上自己的性命去要挾對方。

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性，她不信這個記憶體會什麽都不做，只心甘情願地陪她一起死——這不是五條悟的風格，更不是他這麽偏執又瘋狂的個性會接受的事。

如果他撤銷束縛，那就更好了。

她還有拼死一搏掙脫出去的機會，總之怎麽樣都不虧。

現在就看誰更能忍了。

畢竟這種幾乎撕裂整個手掌的貫穿傷，是真的非常非常痛苦。她還要克制自己的咒力，不讓傷口的血流速度減緩。

人在失血八百至一千毫升，就會開始出現輕度休克症狀。如果再往上，那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朝死神的獻禮。

她不确定自己剛才流了多少血，但是已經明顯能感覺到心跳在不斷加快，試圖通過增加血壓在進行休克代償。克制的咒力被隐藏在身體裏，随時預備在芙洛拉決定好的時候，立刻爆發出去作為最後的燃料，支撐她強行掙脫出去。

“你在拿你自己威脅我！”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暴躁，清晰的怒意讓那些無處不在的美麗眼睛開始變得扭曲。

“是你主動下的束縛。不然我還想不到這樣的辦法。”其實她挺怕痛的，但是作為咒術師必須練習且忍耐這種感受。她對此早已經習慣。

一陣窒息的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

“我要回去。”芙洛拉最後說，蒼星淚縛在她手裏緊握着，“如果你阻止我，那你就準備和我一起死吧。如果不想死，你就解開束縛，或者讓我出去。”

說完，她不再有任何猶豫，徑直朝墜落來的方向沖上去。星之彩在她身上燃燒起來，化作無數密密麻麻的星輝蝴蝶群包圍着她，托着她一起往上，往上。

即使不顧一切，即使要以生命為代價也要回去，這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住她。

斑斓燦爛的星之彩，路過沿途無數漂浮的玻璃碎片，在那一雙雙藍色眼睛裏映照出萬花筒般的光芒。

就像她第一次出現那樣。

那時候，是她主動打破了那個特級咒靈的生得領域。即使身上染滿鮮血，也生機勃勃得像一個星輝色的奇跡，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五條悟面前，拼盡全力想要救他。

就像她第一次出現那樣。

這時候，是她主動想要打破這個困着她的吞生半界。即使傷勢血肉模糊，也生機煥發得像一場無窮盡的流星雨，毅然決然地想要掙脫這個“五條悟”的禁锢，不遺餘力地回到屬于她的世界裏去。

現在想起來，他不就是在那一瞬間喜歡上芙洛拉的嗎？

鮮豔，明媚，充滿生命力。

她的出現和離開都一如既往，不帶半點猶豫，只是存在就足以成為他視野裏最光輝亮眼的存在。

她和自己印象裏的，和他喜歡的樣子完全沒有任何區別。

她一直都是那個芙洛拉。

他的芙洛拉，他為之誕生的創造者，他愛的人。

咔噠一聲，是吞生半界主動開啓的聲音。

真實世界的光芒如刀鋒撬開這片黑暗空間，帶來所有事物的不斷溶解，最後化作一場光子般絢爛的暴雨不斷落下。

無窮無盡的星輝蝴蝶從開啓的特級咒物裏飛舞而出，朝整座城市的四面八方散去。

它們穿過天空，馬路，穿過那些無法看見也毫無所覺的人群，執拗地尋找着那個能唯一看到它們本身色彩的人，以撞碎自己為代價，去引導那雙真正的六眼看到它們來源的地方。

時間過去也許是一秒，也許是一分鐘。

正在路邊拍攝櫻花樹的少女突然擡起頭，伸手指着天空：“有極光！白天居然有極光诶！”

她喊這一句，頓時引來周圍無數人都朝天空看去。

稠麗濃豔的極光波瀾如盛開的大麗花，籠罩在整個東京澀谷區的頭頂，将整個天空都塗抹成了只有電腦畫面裏才會出現的斑斓奇景，像是一瞬間掉進了上帝的調色盤裏，連雲層都是那種浪漫到極致的色彩。

過于鮮豔的光芒直視着，有些刺痛她的眼睛。

閉眼時，芙洛拉感覺到有人從身後抱住自己，動作僵硬得像石頭，懷抱裏冷得毫無溫度。

那根本不像是一個擁抱，說是被什麽恐怖冷血生物整個不要命地死死纏上還差不多。禁锢在她身上的手臂，比鬼怪的觸手還要用力。

好像只要松開她，失去她，他就會跟着死掉。

“老子才不要解除束縛，這是你答應過老子的。”他這麽說，聲音聽起來完全是已經壓抑到極致，随時都會徹底發瘋或者崩潰，濃烈的陰暗與病态聽得脊背都在發冷。

“而且你也不準死。”

說完，他們一同沖出那個黑暗深淵般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