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是破籠(1 / 2)

第114章 是破籠

她想, 她應該是很困難才勉強沉入了這個短暫的夢裏,讓疲憊的精神得到短暫放松。

面前書桌上攤開着一本書,是安德烈·紀德的《窄門》, 才翻了寥寥幾頁。

上面的文字大部分都是模糊的, 唯一清晰的那句寫着:

“我俯下.身去吻她, 看見她淚流滿面。

這一剎那便決定了我的一生, 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惶惶。”

那時候芙洛拉讀到這句話,只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微妙感。似乎是心底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被氣球碰到,從裏面怦然散落出無數搖曳不定的花。

懵懂的觸感一直漂浮着, 是她心裏一只落不到地的小鳥, 沒有實處可以承載,也讓她并不是特別理解這其中的意思。

而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體會到那種感覺,是在她二年級的那個秋天。

也是她第一次完整領域展開的那天。

就像許多生物, 會對即将到來的危險産生提前預警反應一樣。芙洛拉當初在接到要去海上鑽井平臺祓除咒胎的特殊任務時, 心裏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那種體會說不上來是好是壞,但卻真實無比地盤踞在她心裏, 讓她惴惴不安。

可能是因為自己不會游泳吧。因為小時候經歷的緣故,她真的很怕水。

原本按照她這種情況, 以往高專都不會把這種和海洋有關的任務交給她。

但是這次,五條悟和夏油傑都被突發任務纏在了奈良,乙骨憂太在熊本市回不來。而這個已經開始進入活動狀态的咒胎,也每分每秒都在威脅着整個海上鑽井平臺人員的安全,必須立刻派咒術師去解決。

否則那個平臺上的一百多個人就死定了。

而且一旦鑽井平臺被破壞, 洩露出去的污染物與石油也會直接毀掉附近的海洋環境。

聽完輔助監督的描述, 芙洛拉沒有太多猶豫便答應下來,表情凝重:“我知道這個任務只有我能接了, 現在就出發吧。”

由于事發地點距離東京很遠,而且遠離陸地,水上交通工具效率太慢,所以他們這次是搭乘的直升飛機過去。

螺旋槳在頭頂轟鳴出巨大的噪音,帶動着整個機艙都在輕微顫動。芙洛拉坐在窗邊擡頭凝視着外面烏雲密布的天空,直升機正勻速劃入這片霧蒙蒙、陰沉的灰霾海霧,像是正在某種不成形的怪物身體裏飛快穿行。

隔着厚實的金屬板與玻璃,她幾乎能觸摸到這些冰冷潮濕的霧氣,聞到那種海邊獨有的,充滿鹹腥味的氣息。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東西。

整個海上鑽井平臺正伫立在藍黑色的波瀾海面上,仿佛一座鋼鐵鑄就的不規則孤島。延伸出的管道正在不斷冒出大量火焰燃燒,以消耗掉石油開采時産生的天然氣和其他有害氣體。

而那個咒胎,正牢牢黏附在鑽井設備的龐大鑽頭上,完全卡住了機器的所有動作。不斷有紅光在裏面閃動,讓它看起來很是一顆詭異而畸形的心髒,外面裹着一堆堆粗糙皮革似的海藻。

不過緊接着,芙洛拉就發現那應該不是海藻那麽簡單。

因為她清楚看到有無數細小的,像是肉色蠕蟲般的觸須正時不時從裏面伸出來,縮進去。不斷有黏液從那些東西裏分泌出來,滴滴答答掉進海裏,砸在鑽井平臺的外側安全梯上。

偶爾會有一團灰白色的東西被裹在黏液裏,從那些反複翕張的外殼裏被一起吐出來。

它在試探外界環境的安全與否。

意識到這點,芙洛拉知道這個東西應該是馬上就要孵化出來,于是頭也不回就對旁邊的輔助監督和護衛人員說:“一會兒我下去以後,你們就立刻離開,去調集救生艇到安全海裏線集合。等我祓除完這個咒胎,救生艇就馬上過來接人。”

“沒問題。”

“等一下!”輔助監督拿着手機跑過來,聲音在直升機的噪音下顯得非常微弱,“是五條先生的電話!他已經在趕過來找你的路上了,馬上就到港口。”

“知道了!告訴老師,我們這邊也馬上到鑽井平臺。”

到達指定地點上空後,芙洛拉将安全繩系在自己腰間,直接從打開的飛機艙門邊跳了下去。

伸手解開安全扣讓直升機離開。

她喚醒蒼星淚縛化為白蛇守護在身邊,充滿戒備地走向那些粘連得到處都是的黏液團。

這時候,她終于看清,裏面原來是一具具人類的骸骨。

有些看起來還非常令人作嘔的非常新鮮,濃烈的血腥氣和海洋的鹹腥味混合在一起,已經接近到近乎嗆人的程度。

對于咒術師而言,祓除咒靈永遠是第一要務,然後才有足夠安全的時間去拯救受害者。

但是這個咒胎孵化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這種靠周圍環境裏的咒力為食,不斷進化自身的東西,在感應到星之彩的出現後立刻加速了自身的誕生。

在這個矗立于洶湧大海中,面積不到八百平方米的鑽井平臺上,和一個瘋狂搞破壞的特級咒靈打鬥本身就是非常危險的事。

再加上為了阻止它破壞鑽井平臺,害死所有還在這裏的人,芙洛拉不得不被對方牽着戰鬥節奏走。一旦發現它開始毀壞那些支撐平臺用的立柱,她就必須放棄大好攻勢,先去阻止它的行動。

海洋自古以來就承載着人類的無數恐懼與向往,再加上這麽多人,長期被隔絕在這個狹小又危險的環境裏,情緒催生出密密麻麻的低級咒靈從海水裏爬出來。

面目可憎的魚人們攀附在立柱上肆意撕咬,被席卷而來的星輝蝴蝶群重新撕碎,按進海洋裏。

逼着她拿出幾乎所有咒力,孤注一擲,抱着必死決心也要祓除對方,救下這裏所有人的絕境,是那個特級咒靈先一步将整個海上鑽井平臺拖入它的生得領域。

【萬象終焉】呼喚出無盡宇宙星海包圍,将所有咒靈鎮殺絕跡的同時,也将芙洛拉的體力耗盡到幾乎極限。

破爛不堪的鑽井平臺在大型海浪的沖擊下開始産生劇烈搖晃,也讓芙洛拉整個人站立不穩。

眼看有接二連三的人正慘叫着,即将從傾斜的平臺上滑進海裏,她想都沒想就撲過去,用蒼星淚縛纏住他們,一點點朝回拉。

最後一次海浪拍打上來,将平臺震動得快要塌陷的時候,她用盡全力将那幾個人甩抛回來,自己卻直接越過斷裂的護欄掉落下去。

蒼白浪花怒吼着吞沒了她,沉重的撞擊與鋪天蓋地的海水像是發瘋的怪物,将她不斷朝底下壓去。

視線裏最後唯一清晰的,是莫名其妙亮起來的,類似極光一樣的東西。像是神明射出的箭矢,将整個海洋都分劈開。

冰藍咒力混融着兩種術式相撞産生的光輝不斷流轉,強大的吸力将無下限包圍圈內的海水全部吸卷上去,形成一道逆龍卷一樣的反重力水流,由下往上不斷流動着,接天連地。

她感覺自己身體一輕,被【蒼】帶動着懸浮上飄,穩穩落回五條悟懷裏。

緊接着是叫她名字的聲音。

海洋永恒不滅的咆哮聲。

心肺複蘇帶來的強烈擠壓,與肋骨近乎被按到斷裂的劇痛。

期間,五條悟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張嘴,低頭下去嘴對嘴給她渡氣,然後繼續心肺複蘇。反複幾次以後,直到她終于痛苦咳嗽着,吐出幾口帶着血色的海水,身體因為劇痛與窒息感蜷縮成一團。

她聽到五條悟和其他人在叫她的聲音,可缺氧的大腦還是處于意識不清的狀态,只能模糊看到五條悟的臉。

扭曲的視線讓他看起來好像格外緊張,但她只覺得那應該是自己的錯覺。

世界上不存在能讓五條悟感覺到緊張的東西,這是咒術界常識。

除此之外,還有那雙藍色的眼睛。

旁邊是剛才被五條悟單手拎着,直接無措施跳下直升機的急救醫生,滿臉慘白渾身顫抖,看起來也很需要急救的樣子。

強大的職業精神讓他堅持着,手忙腳亂為芙洛拉止血和清理傷口。

時不時還會斷片的大腦努力試圖保持清醒來自救,不管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外放。

于是她想起了那句話。

那句一直很觸動她,卻又始終如無腳之鳥,無聲徘徊在她心裏許久的話。

失去咒力控制後,所有被反卷上天的海水全都被地心引力控制着垮塌下來,化作一場急促的灰色暴雨,瞬間籠罩住整個海上鑽井平臺。

而無下限似乎出了某種問題,只籠罩着芙洛拉,沒有将五條悟也保護在內。

她看到那些海水沾濕在他身上,頭發上,臉上,像是眼淚一樣。

過于混亂的大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完全是被一種非理性的奇怪本能驅使着,擡頭吻上五條悟的唇角,看到他驟然睜大的眼睛,嘗到了他臉上潮濕水漬的味道。

白色扇子似的睫毛劇烈抖動着,不斷有水珠從上面掉下來,融化在芙洛拉吻着他唇角的動作裏。

很鹹。

和眼淚一個味道。

“我俯下.身去吻她,看見她淚流滿面……

這一剎那便決定了我的一生,至今回想起來仍然惶惶。”

徘徊在她心裏的無腳之鳥,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栖息地。

她終于徹底斷片過去,缺氧的大腦罷工到後來回到高專,被家入硝子用反轉術式治愈蘇醒,中間一概記憶全無。

現在,她也要從這裏醒來,從這個困住她的幻境裏醒來。

再次睜開眼睛時,芙洛拉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寬敞舒适的房間裏,床邊放着一本最近她用來重看解悶的書,《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