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報仇(1 / 2)

第85章 是報仇

當聽到芙洛拉叫他老師時, 五條悟知道,這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另一個自己的。

在這片宏大到無窮無盡的宇宙裏, 一切都被中央那個黑洞吸引維持着, 像是一只冷酷而空洞的眼睛, 任由世間萬物的一切信息洪流席卷而過, 卻又無法留下任何痕跡。

這裏包羅萬象,這裏荒蕪空寂。

這裏全知全視,這裏一無所有。

除了被隐藏在那些宇宙塵埃深處的點點星輝, 微弱閃動着細碎柔和的光, 是這裏唯一溫度的東西,是可以被他讀取到的陌生記憶。

被那些燦爛星光包圍的瞬間, 五條悟看到了雪。

一朵一朵,輕盈素白。

像是天上正有一千萬只飛鳥正集體飛過, 下了場無比溫柔又飄揚的白色羽毛雨。

大衣口袋裏的手機正在不斷冒出新信息, 拿出來看時,裏面全是些他不認識的人發來的消息, 基本都是在催“五條老師”快來聚餐的信息。

最近任務還真是多到纏人啊。

五條悟漫不經心想着,順手回複了群裏幾個孩子在不停問“老師說過會帶來的超貴飲料在哪裏”, 然後便暫時按滅手機,伸手略微揉了揉連軸轉過久而有些隐隐作痛的額角。

因為臨時被請求去支援了兩個一級任務,路上又遇到節假日大堵車的緣故,他感覺這次聚餐應該是來不及趕上了。

等好不容易來到銀座的時候,雪已經小了不少, 周圍全是在準備慶祝跨年的人群, 密集又喧鬧。

他擡起頭,視線越過呼嘯的晶瑩雪沫, 向高空望去。六眼的極致視力能将每一朵霜花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滿眼都是那種潔白又精巧的複雜結構。

這種時候總是會略微輕松一點。

因為雪本身沒有任何咒力,不會帶來無數信息洪流地瘋狂湧入,也不會加重他的大腦負擔。

小時候,五條悟能一個人在下雪天安靜坐很久,用這種被自然環境包圍的放空來暫時緩解六眼的疲勞。

漸漸的,有淡金色的陽光從天際邊沿慢慢探入。雲翳疏散間,一線和他瞳色極為類似的凜藍冷芒出現在雲層背後。

五條悟擡手微微拉下深灰色的圍巾呼吸,熱氣化作白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低溫潮濕的空氣迅速溢滿胸腔,帶來寒冷以外的清醒。

不用看時間都知道已經遲到得誇張,所以他幹脆也不着急。一群下午還有任務和固定訓練的孩子餓極了,肯定知道自己提前點餐吃飯的。他到時候過去看一眼打個招呼,午飯再找地方自己解決就行。

畢竟才見過讨人厭的咒靈和咒術總監部的人,去看看自己鮮活可愛的學生們也能心情好很多。

下次有機會再和他們一起吃飯吧。

這麽想着,五條悟在這個相對較為安靜的綠化帶角落裏,獨自待了快半個小時。直到那種不适感基本消失以後,他才起身走向之前約定好的銀座“まき村”店。

已經早就過了飯點,裏面沒什麽人。

但星之彩還是讓五條悟一眼就看到了。

他走過去,看到芙洛拉正獨自坐在這裏,桌上幹幹淨淨,顯然是已經收拾過:“其他人都吃過飯去忙正事了吧,芙洛拉怎麽還在這裏?”

“我沒什麽其他事,也不是特別喜歡逛街,所以就幹脆留下來等老師一起。”她說着,很快叫來服務員表示可以上菜了。

然後又說:“本來憂太也一起留下來等您的,結果剛被另一個任務叫走了。您喜歡吃的……這個是吧?來這裏之前您有推薦過來着,所以我提前已經點餐過了,很快就能上。我的話……幹脆吃這個好了。”

反正都是米其林三星餐廳,她吃哪個都不虧。

聽到她這麽說,五條悟有點詫異:“你剛剛沒吃嗎?”

對面的少女也感覺有點詫異,但還是回答:“沒有啊,要留着等您的嘛。不然我看着您吃東西還是會想吃的。老師有嘗試過這個嗎?看着還不錯诶。”

“這個只能做三分熟,不是芙洛拉喜歡的口味。旁邊那個可以改熟度。”

“可惡啊……”

印象裏,這已經不是芙洛拉第一次單獨留下來等他。

明知道五條悟很忙,每次說要來參加聚會,其實很少是能真正趕上的,可她還是會每次都等着他。有時候如果時間實在太晚,她也會特意帶上幾樣五條悟喜歡吃的東西回去。

“雖然有心愛的學生特意等着會很感動,但是每次芙洛拉都這麽等老師也很累嘛,下次不用這樣了。和大家一起好好吃了去玩就好哦。”

“沒關系。”

她說:“我不覺得等人很累,我從小就經常這樣。而且能和老師一起吃飯很開心,所以我願意等着您回來,就像您也願意為了好吃的甜品花時間等待一樣。”

聽完她的話,五條悟忽然停下手裏吃東西的動作,轉而安靜看着她。

黑色眼罩阻止了兩人的視線交流,她讀不出對方任何情緒,而被困在這段細膩記憶裏的少年五條悟也有點茫然。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自己原本沉沒在一片深且暗的藍洞裏,卻忽然擡頭,看到一道轉瞬即逝的璀璨流光從視線盡頭劃過,将整個深海都短暫照亮。

他很難界定那種微妙又短促的感受叫什麽,好一會兒後都還在回味那種情緒。

而當對面的成年教師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仍舊是再正常不過。那種過于輕巧的音調讓人根本無法捕捉他的真實心情:“為什麽從小就經常等?”

看得出來芙洛拉一下子被問懵了,淺翠色的眼睛滿是茫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但緊接着,她還是很誠實回答:“就……就是習慣了呀。因為我也不方便和別人一起參加活動或者別的什麽,手不能碰東西很麻煩……所以我就幹脆等着當最後一個好了。而且以前外婆開店賣糕點很辛苦也很忙,沒空管我的時候,我也會等着她。”

所以她已經習慣了等待,也不排斥等待。她可以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裏,一個人天馬行空地想象很多東西來哄自己玩。

“所以我也喜歡等着老師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在她說出這句話後,少年六眼聽到來自另一個自己的心聲是:“那這樣可就糟糕了呀……會變得超麻煩诶,絕對會。”

騙鬼吧。少年想,語氣這麽誇張做作給誰聽呢?

真要是嫌麻煩和糟糕,直接拒絕不就好了?反正他向來最懂怎麽拒絕人,更懂怎麽讓對方傷心欲絕。

可他通通沒有。

只是在心裏冒出這麽一句看似不領情的話後,他便很快笑着挑開話題,任由這件事從兩人之間安靜滑過。

不過,這家夥這麽讨人厭的個性,居然沒有當場就把這句話說出來嗎?少年感覺有點驚訝。

而接下來的記憶證明,一切就真的像五條悟說的那樣,開始變得“麻煩”起來。

往後再帶芙洛拉一起出任務,又遇到得是需要他自己處理的緊急事件時,他的任性理由也從“快點吧,我還等着去完成今天的甜品打卡挑戰诶”,變成了“不行,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可以分給你們了,一秒也不可以。我學生還在等我回去,買好的甜品也等不起”。

“學生在等您回去?”對面的陌生人是這麽重複的,聽起來完全是因為太驚訝所以沒控制住而直接說出了口。

好像在他看來,五條悟是不是用錯了什麽詞,所以導致整句話都聽起來很奇怪。

“是啊,沒人等的話當然體會不到這種感覺啊。”他滿不在乎地随口刻薄一句。

再往後還有更多類似的情況——

“算了吧,我來不及,有人等着呢。”

“那倒是自己去想想辦法啊,也不是完全解決不了的吧?而且我這邊也有人在等我,我真的很忙诶。”

“今天不可以哦,說好了要和學生們聚餐的,去遲了又有人挨餓了。就算是硝子也不可以。”

“你忘記自己的人設了吧五條。”

家入硝子平靜地看着五條悟,本來想點煙但又想起對方讨厭煙味,于是只那麽咬在嘴裏過過瘾:“遲到大王不是你的基本操作嗎?誰還會等你。”

“唉呀,說話好傷人心哦硝子,都提醒過你煙抽太多了會嘴臭。”他一副慵懶的模樣靠坐在沙發上,指尖扯着自己臉上的繃帶調了調松緊,“不過很可惜你猜錯了呢,就是有哦。”

說完就直接站起來,擺擺手直接潇灑走掉,留下家入硝子一臉“這人終于精分了”的一言難盡表情。

倒是同行離開的夏油傑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認真猜測:“悟說的是芙洛拉?之前好幾次都是她一個人留下來等你的。”

“是啊。”他回答得很坦然,引來夏油傑短暫而安靜地注視。

“怎麽了?”他看到好友的目光。

“沒什麽。”夏油傑笑下,拎着手裏教師制服外套的動作很随意,“只是覺得今天天氣很好,很适合放風筝。而且悟也是真的對她很費心。”

費心到隐隐約約已經快把自己給賠進去的程度。

甚至在這個過程中,那根風筝線都是五條悟自己交到芙洛拉手上的,只是心裏自覺與否,旁人無法猜測。

畢竟遞出去的人總是太過輕佻不定,無法捉摸,習慣于把一切都弄得像是一個沒有謎底的難懂玩笑,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到底如何。

收到手的人也還完全懵懂糊塗,毫不自知,敏感不安的本性讓她更容易看到兩人之間仿佛不可逾的距離感。

但不管怎麽樣,行為總是不會騙人。

他們之間總是有一種非常微妙的,看似緘默隐晦,卻又盛大喧嚣到人盡皆知的奇怪默契。

相當明顯的一次,是在芙洛拉的畢業考核任務裏。

盡管抽簽結果顯示,她抽中的任務來自于夏油傑。

但在聽完輔助監督說完任務要求後,她卻古怪地沉默一瞬,然後很平靜說:“您确定嗎?這麽跳脫的要求明顯是五條老師的風格吧?”

站在車旁的輔助監督愣了愣:“可是……名單上是寫的夏油先生來着。”

“簽名能給我看一下嗎?”

她接過對方遞來的紙質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那個所謂“夏油傑的簽名”,頓時有些好笑地确定:“這種又尖又随性的筆鋒,明顯就是五條老師的字啊。用的還是我上次送他的那瓶鲶魚墨水瓦那綠松石色。”

輔助監督充滿驚訝地看着他:“可是……五條先生,為什麽這麽做?”

“因為好玩呀。”芙洛拉頭也不擡地回答,看起來并沒有被捉弄的不高興,只搖搖頭笑着,“畢竟夏油老師也不會計較這些。搞一個專門逗人玩又高難度的任務,既是對學生的鍛煉也是逗他自己高興嘛,還能趁機甩鍋給夏油老師,簡直是三重開心。”

輔助監督:“……”

她不理解,她大受震撼。

“我們幾個的任務分配有彙報給學校老師們嗎?”她又問。

“有的。剛抽簽結束就已經發過去了。”

“那五條老師應該會看着我們這邊的。”

說完,她擡頭朝街對面路燈上停駐着的烏鴉揮揮手,表情輕松愉快,一點也沒有抽中了最高難度任務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