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五條悟只是她的老師,她根本不應該也沒有資格介意這件事的。就像如果和庵歌姬吵鬧談笑的人是夏油傑,她根本不會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一樣。
可偏偏是五條悟。
偏偏是他……
偏偏最不可以的就是他!
強烈到接近痛苦的酸澀感悶在胸腔裏,像是快要爆炸那樣的難受。
她感覺那顆不知什麽時候被自己生吞的有毒種子,終于在這一刻長出了尖銳的荊棘,将她由內而外地洞穿,每一個毛孔都在朝外淌着血,心慌到手抖。
理智上她知道,哪怕他們已經沒有存續的師生關系,她不應該對自己曾經的老師産生這樣的情感。
這是不對的,甚至可以說是畸形。
可是情緒不受自己控制。
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一想到早上他那樣對着別人笑,好像眼裏完全沒有她的樣子,她就感覺到一陣仿佛術式失控,星之彩瘋狂反噬自身的窒息與痛苦。
為什麽要說這種謊話?
為什麽要讓她當真?
為什麽明明說過只有她可以,結果轉頭又可以和別人嬉笑聊天那麽開心?
如果說好了只有她可以有的東西,原來只是這麽輕易又可以随便給別人的話,那她寧願什麽都不要!
可是。
什麽都不要的話。
她現在本來也沒有多少……除了一個已經過期的師生關系——而她更不是唯一。
老師老師老師——她從來沒有這麽讨厭過這個稱呼。
可這已經是她目前能擁有的,最親近也最遙遠的東西。
于是最終的最終,她還是咽下那些話,微微啞着嗓子回答:“……沒什麽,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電話那頭先是安靜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怎麽聽怎麽危險的冷淡輕笑:“行,那現在過來吧,既然都心情好了,總沒其他借口說不想來了吧。反正新宿就這麽大點,真要找你也很容易。”
說完電話就挂斷了。
乙骨憂太正拿着兩杯水果茶過來,看到芙洛拉僵硬着站在原地,慢慢垂下手按滅手機,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垮掉那樣蹲下去,把他吓一跳。
“芙洛拉?你怎麽了?”他連忙跑過去,将水果茶放到一邊,聽到有清晰的啜泣聲從她臂彎和垂亂的頭發底下傳來。
“憂太……”
有車輛從接到岔路口逐漸接近,糟糕的天氣看上去随時都會下雨,灰光粘稠而混沌。
乙骨憂太伸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在這裏的,我們換個地方說吧。你說我聽,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她擡頭,透過眼淚和發絲的縫隙看着自己的好友,最終點點頭。
兩人拿上東西來到路邊一處小公園裏,找了個沒人的僻靜位置坐下。
憂太将水果茶插好吸管遞給她,安慰道:“沒關系,想說到哪裏就說到哪裏。好歹說出來會好很多。”
芙洛拉默默喝着果茶,好一陣後才開口說:“我其實是因為早上,看到五條老師和庵小姐那樣……其實也沒怎麽樣吧,就老樣子,但是我……”
“但是……他們那樣,讓你覺得很不高興?”憂太順着她的話說下去,表情有點驚訝,但被他掩飾得很好。
她僵硬半秒,将自己更多感受也一并從這個豁口講訴,或者是近乎發洩地全部倒出來。
然後說,“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肯定是,她還沒見過憂太能震驚成這樣,哪怕竭力想要表情管理也控制不住。
“呃……也不能算很……我是說,五條老師本來就優秀又強大,也很有魅力。只是通過漫畫就喜歡上他的人也很多很多。”乙骨憂太有點語無倫次地說着,不希望因為自己措辭不合适就給好友更大的壓力。
所以他說得很小心:“芙洛拉會……呃喜歡老師,也算正常吧。畢竟老師就是對芙洛拉很好很好。而且你的情況,大家都知道。是在很難過很痛苦的情況下來到東京,也沒有其他親人,對自己也快要放棄的時候遇到了老師。這兩年老師一直很在意也很照顧你,這确實……很難不喜歡吧。”
他居然在試圖合理化這種不應該的禁忌感情。
芙洛拉有點無奈地半笑着嘆口氣出來,伸手拍拍他:“憂太也太為別人考慮了。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你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也不是安慰……畢竟,你知道的,我們兩個情況還挺像的,所以我能理解你……當然不是說我也喜歡老師。不是那種……呃!”
怎麽說着說着還給自己繞進去了,也實在太可愛。
芙洛拉被他這副“因為驚吓,所以語言邏輯系統混亂”的樣子有點逗樂到,但也只是短暫笑了下就重新變得沉默。
“總而言之,我理解芙洛拉。”他最後說,“而且,老師就是對你很好呀,有很多其他學生都沒有的待遇。”
所以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五條悟對學生的愛護,只是因為那種宛如神明對待信徒般一視同仁的溫柔嗎?
她更加消沉下去:“可我們已經是實習年的咒術師,不算是老師的學生了。”
“不能這麽說。之前也有老師帶過的學生回來,他也一樣都說他們是自己的學生,雖然……我知道芙洛拉想要的不是這樣。但是……”
“但是他還會有很多很多其他學生的,我只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乙骨憂太語塞,因為确實沒辦法反駁“還會有很多很多其他學生”這點。
這麽想着,他撓撓頭,有種努力想要安慰好友,但是因為情況太棘手,經驗太缺乏,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辦的輕微無措感。
不過有一點他倒是确定:“芙洛拉不打算告訴老師的,對嗎?”
她怔住幾秒,果斷搖頭。
“那麽我也不會說。”他承諾,同時又認真道,“不過,我感覺芙洛拉對于老師來說,也是很不一樣的存在。我不太好說那是什麽,但是我能感覺到。”
“不一樣?”
“對呀。”
他指了指芙洛拉耳朵上那對耳墜:“這個,還有杯子什麽的。這些都是只有芙洛拉才有的吧,而且都是老師主動給你的。雖然五條老師很多時候是真的很難讓人猜他的心思,但是,行動總是不會騙人的。”
是這樣嗎?
她伸手摘下那對紅色四葉草耳墜,将它們小心翼翼放在裙擺上,盯得有些出神:“下雨了。”
話音剛落下瞬間,雨滴啪嗒啪嗒落了滿眼,像是哭了。
此時車子不過剛從高專門口開出去。
厚重灰霾的雲層邊緣鑲嵌着一圈朦胧冷光,雨水濺開在天地間,像是有一千萬只透明的精靈在不知疲倦地跳舞。
下車時,五條悟沒有撐傘,就這麽直接走進雨裏,無下限術式自動運轉隔開所有潮濕。
庵歌姬緊跟着他下車,傘還沒打開,人已經被無下限反濺過來的密集雨水潑成落水鬼,頓時怒不可遏:“殺千刀的笨蛋就不能控制下嗎??”
夏油傑很快下車,将傘撐在她頭頂,順便遞過去紙巾:“悟心情不好的時候,無下限就會這樣。”
會不分對象地把一切靠近的東西都狠狠反彈開,而不是停止,哪怕那本身是安全無害的東西。
比如現在這場雨。
“我的心情現在更不好!”庵歌姬罵罵咧咧跟他一起走上去。
落座沒多久,芙洛拉和乙骨憂太也一起趕過來了。
因為外面正在下雨,兩人又很倒黴地都沒帶傘的緣故,乙骨憂太下車時就将自己的白色制服外套脫下來,蓋在了芙洛拉頭上幫她遮雨。
而走進餐廳時,芙洛拉顯然還是在心不在焉,或者說心裏正完全被與五條悟有關的事塞滿得亂七八糟,根本沒想起來該把頭上的外套取下來還給憂太。
于是等她就這麽頂着白外套走進來,機械性地打招呼。
坐下時,她看到夏油傑和庵歌姬看着自己的眼神非常震驚。
“你頭頂上是……憂太的衣服?”夏油傑認出來。
“啊……是他的。因為下雨了沒傘,所以憂太脫下來給我的。”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頭上還蓋着件衣服,于是伸手把它扯下來,拍了拍上面的水。
她本來想就這麽還回去,但是又覺得不太合适,于是說:“要不我幫你洗幹淨了再給你吧。”
“沒關……”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低冷刺耳的聲音忽然傳來:“讓他自己洗。”
芙洛拉茫然回頭看着五條悟,還沒開口說出什麽話,只聽到旁邊庵歌姬看不下去所以正義發聲:“憂太細心照顧同學還要被你這種态度?你沒事吧,為人師表的素質呢?!”
感覺又要開始新一輪的鬥嘴歡樂大賽了。
芙洛拉別開視線,卻意料之外地沒聽到五條悟有任何回應。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這兩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心裏實在格外窩火。
此時的六眼已經幾乎捕捉不到乙骨憂太身上原本的咒力色彩,那層白水晶似的光輝被星之彩浸染得很徹底,看上去兩個人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顯然是他們已經近距離待在一起很長時間才會這樣。
“沒有啦,老師對我很好的。”乙骨憂太連忙打圓場,順便接過衣服,“而且洗衣服這個,我也覺得還是自己來比較好。”
“你這孩子也太好脾氣了。”庵歌姬看着他連連搖頭。
見到憂太将濕衣服團一團放旁邊,身上也都是水的樣子,芙洛拉正想開口,被夏油傑搶先:“憂太這樣濕着也不太好,跟我過來吧,我有套備用衣服在車裏。”
說着,他起身帶着少年一起離開了。
“你沒淋着吧?”庵歌姬看了看芙洛拉。
“我沒有的。”只是腰以下都濕透了,長筒襪泡着雨水黏在皮膚上悶悶的不透氣。
話音剛落,包廂門外傳來敲門聲,緊接着是春和美咲的聲音:“家主。”
“進來吧。”
拉門被推開,春和美咲提着白色購物袋進來,将東西交給五條悟又很快轉身準備離開。
“春和小姐不和我們一起嗎?”芙洛拉有點意外。
“我只是來送東西的。”她笑着解釋,态度有種微妙的恭敬感。
她不明所以地點點頭,聽到五條悟忽然叫她一聲:“過來換衣服。”說着便拎起購物袋站起身。
“喂,既然是說了要換衣服,那還是我陪她去吧?”庵歌姬睜大眼睛看着對方。
“不用,歌姬一個人待在這裏就好。芙洛拉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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