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家這邊的鐵路是這兩年才開始修的,還沒正式通車,出門主要是坐客車。
公安也記得這事,但他們今天還要去河邊和水庫打聽最近有沒有人出事,只能分出一個人和林喬去客運站。
“你家報案太晚了,去了也很難找,每天坐車的人那麽多,售票員也不一定記得住。”路上公安和林喬說。
林喬其實也知道,這年代售票又不是實名制,給錢就能上,但總不能連試都不試一下吧。
連問幾趟車,全都一無所獲,眼見太陽逐漸升高,幾人熱得全是汗,那名公安制服襯衫的後背甚至都透了,林喬正準備去買幾根冰棍,腳步突然一頓,“路邊新開的報刊亭問了嗎?”
公安和劉玉蘭全都一愣。
考慮到人得吃飯,鎮上的飯店和商店昨天下午他們就問過了,都說沒見過林偉,但報刊亭真還沒人想到。
這是改革開放以後新設的,賣些報紙,也可以打電話。以前報紙都是單位跟郵局訂的,不賣給個人。
車站旁邊這個因為位置特殊,也代賣一些面包、餅幹之類的吃食,旁邊還有人架了個小火爐賣茶葉蛋。只是他們昨天路過的時候比較晚,無論報刊亭還是茶葉蛋,都已經收攤了。
幾人相互對視一眼,全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拿出照片一打聽,這回總算有人說見過了。
“這個小夥子我有印象,之前在我這買過茶葉蛋。也不知道多久沒吃飯了,差點噎着,吃着吃着還哭了,。”
賣茶葉蛋的女人說着想起什麽,又指了旁邊的報刊亭,“他好像還去那邊買了信紙,說是要寫啥。”
幾人又忙去報刊亭那邊問,從負責報刊亭的人手裏接到一封還沒有寄出去的信。
信上的字跡很熟悉,還落了兩處濕痕,将鋼筆字暈得有些模糊,顯然寫信的人是真哭了。但大概是不舍得花錢重新寫,濕痕被抹了下,信紙卻并沒有換,上面還看得到塗塗改改的痕跡。
“爸,媽,我去城裏找工作了,你們不用
擔心。”
開頭就是這樣一句,孫秀芝拿到信的手抖了抖,才以自己有限那點文化磕磕巴巴繼續往下看。
作為唯一的線索,信公安當時就拆開了,看完才送回沙河村給林家夫妻。林喬在路上已經知道了內容,心情難免複雜。
林偉這輩子最難以承受的,大概就是父母的“我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他好,所以不顧他的意願和他跟林喬的感情,堅持把林喬賣了。
為了他好,所以覺得郭燕處處配不上他,二話不說就扇了郭燕兩巴掌,言語極盡羞辱。
小時候也是,男孩子調皮打個架很正常,孫秀芝卻找上門,把和他打架的孩子給揍了,從此再沒人敢和他玩……
好像自從林守義和孫秀芝沒了小兒子,他這根獨苗苗就被緊緊攥在了手裏,一天比一天窒息。
“說到底還是我不行,我要是自己能找到工作,能掙錢,家裏就不用賣喬喬了。我要是自己有能力頂門立戶,也不用都新時代了,自由戀愛還要偷偷摸摸,生怕父母反對……”
林偉信上并沒有指責,可每一句,好像都是無聲的指責。
“現在改革開放了,已經有人開始做生意了,我一個大男人,有手,有力氣,肯定餓不死。等我安頓好了,會想辦法給家裏寫信的,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我就不回來了……”
“他個死孩子,沒有戶口他就是黑戶,哪那麽好找工作?”孫秀芝看着看着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林守義臉色也不大好,嘴上不說,眼睛卻看向了林喬。
那個好歹還知道求人,這個好面子,哪怕想讓她幫忙,還得她主動開口。
林喬只作沒看見,她也的确幫不上什麽忙。
這年代信息不發達,跑個逃犯都多少年抓不到,何況是普通人。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大偉哥走的時候,跟報刊亭說要是三天之內沒人來找他,就把信投進郵筒,郵票他都貼好了。昨天那人家裏有點事,請假沒來,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而這三天,他父母忙着跟劉玉蘭要她的地址,根本沒去找他,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會是個什麽心情……
林喬沒再停留,“既然人有消息了,我就回去了。”不等屋內幾人反應,徑直離開。
出了院,被夏日裏明媚的陽光一曬,剛在屋子裏那種沉悶和壓抑才逐漸驅散。
林喬吐出一口氣,想一想,又去了隔壁郭燕家,把林偉的消息和那封信跟郭燕說了。
郭燕聽了沉默半晌,也看不出是難過、擔心還是不舍,好一會兒才擡頭眨眨眼睛,“還行,總算像個爺們兒。”
林偉要是不離開,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有走了,才有一絲別的可能。
見林喬望着自己,她冷哼一聲,“你以為他要是真窩囊,我能看上他?當時要不是他替我擋了下,還死死拉着他媽,我、我早就……”
“你早就打回去了?”
“算了不說這個,幾個月沒見,你倒是變了不少。”
郭燕這個人性子剛,又能幹,幹起農活來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和原身正好是相反的類型。
林喬都走了三個月了,也不怕別人看出來,大大方方一挑眉,“不變等着被賣啊?倒是你和大偉哥,以前我怎麽沒看出來??”
“還什麽都叫你看出來?”郭燕橫她一眼,見她現在不像以前只知道沉默,倒是看她更順眼了,“以前我就說你太老實,就應該跟他們幹,你又不欠他們的,憑什麽拿着你爸的補貼還欺負你?”
林喬倒不是不想,只是她穿來的時機不巧,已經被逼得沒了別的選擇。
不過以郭燕的烈性,哪怕一點上風都占不到,她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不願意受這個氣。
“這回大偉都走了,我看他們怎麽辦。”郭燕還是忍不住又說起了這事。
一直攥在手裏的獨苗苗突然飛了,不知身在何方,只要一天不回來,那夫妻倆就一天懸着心惶惶不安。
郭燕冷嗤完,又有些沉默,片刻後才低聲問:“喬喬你跟我說實話,現在外面工作真好找嗎?”
說到底還是擔心,林喬也就沒瞞她,“沒有戶口,正式工作肯定找不到。不過跟在村裏種地比,出同樣的力氣,肯定比在村裏掙的多,而且現在開始有私人辦廠了,以後說不定可以進廠當工人。”
“也就是去外面,機會怎麽都比在村裏多?”
郭燕這話讓林喬多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也想出去,最好還是再等等,現在不一定安全。”
“你以為我跟你哥一樣傻,跑出去做黑戶啊?要看我也是先在附近看看。”
郭燕這話讓林喬沒有再問,倒是她又問了林喬一句:“你在燕都怎麽樣?上次你走,我都沒能送送你。”
“我挺好的,找了個工作,在部隊子弟學校當老師。”
“還好你趕緊結婚了,不然那兩口子還不知道要打多少主意。我也是眼光不好,咋就看上了你哥?”
從郭家出來,時間已近正午,林喬和小方商量了下,決定不在這邊多待了,吃過午飯就啓程回燕都。
說起來不論林家還是劉玉蘭家,都沒有林喬的容身之處,倒是那個才住了兩個多月的小二層給了她點歸屬感。甚至都沒等進門,只遠遠在夜色中看到那熟悉的輪廓,她神經都為之一松。
季铎顯然還沒有睡,很快二樓的燈光中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回來了。”
“回來了。”林喬應了聲,再次跟小方道謝,提着東西下了車。
季铎幫她接過來,也沒多問,直接讓小方回去休息了。
等拿着東西上了二樓,林喬已經換了衣服,話都沒和他說上一句就倒在了床上。
季铎就收拾了書桌上的東西,很快熄了燈。
第二天林喬睡醒的時候,身側半邊床空着,男人已經去軍營了,樓下廚房還給她留了飯。
林喬吃過,拿上票先去澡堂子洗了個澡,回來就把路上這幾天穿的衣服全丢進了洗衣機。
這也還好是自己開車去的,路上有地方換衣服,不然大夏天出一趟遠門,回來身上都該馊了。
中午季铎回來,順便把飯也買了回來。
這樣就不用頂着大太陽出去吃了,林喬接過飯盒放到餐桌上,正要去拿碗筷,就聽男人沒頭沒尾來了句:“你就沒什麽想和我說?”
這話怎麽聽着這麽耳熟?
林喬伸向筷籠的手頓了下,想想自己也沒幹什麽啊,“你是問我這次回去的事吧?”
季铎不置可否。
林喬就坐下來,邊吃邊把這次回去找人的經過和結果跟他說了說,“我已經叫我媽幫我留意着了,要是我堂哥有信回來,她應該會和我說。”
聽說林偉是因為處對象被家裏氣走的,季铎蹙了下眉,顯然不太贊同,卻也沒說什麽。
林喬也知道要換做是他,肯定不會處理得這麽不成熟,更不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
不過每個人的性格和成長環境不同,處理事情的方法自然不同。
林喬剛要把碗刷了,就被季铎接過去幾下刷完。
“我有事和你說。”
男人端起放在客廳茶幾上的搪瓷缸子,示意她跟自己去樓上,到了二樓卧室,又示意她在書桌對面落座。
這态度還挺鄭重的,林喬已經開始琢磨自己不在這兩天能出什麽事了,就見男人一臉嚴肅将搪瓷缸子放下,“林喬同志,我覺得關于夫妻之間的信任問題,我有必要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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