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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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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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都没能睡着后，沈筝摸黑拿了衣裳，将头发随意一挽，提着一盏琉璃灯出了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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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有个小池塘，在主院和后院之间，她脚步轻轻，闻着丛菊冷香到了塘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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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池塘不算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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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虫窸窸窣窣，偶有两声“咕咕”蛙鸣，秋风卷过，池面晕开层层波澜，似鳞似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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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被她轻轻放在塘边，火光映着池面，池面映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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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波微荡，她跪坐在灯旁，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两根白蜡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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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头倾，惹上火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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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两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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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根蜡烛被她立在了塘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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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更清晰了些，池面的她也更清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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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池面，“她”也望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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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顾无言，良久，又一阵夜风吹过，水波破碎，池面的“她”也变得不再清晰，模糊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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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想的？”岸上的她低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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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里的“她”不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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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其实你一直憋着一口气儿呢。”岸上的她又说：“你考科举，不仅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愿，更是想向抛弃你的人证明，证明你能行，证明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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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停了，池里的“她”面容再次清晰，可依旧没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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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她又说：“其实你早都证明过了。能击败数万人考上进士，能成一县县令，无论他们会不会后悔，你都已经很厉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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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笑了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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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里的“她”也跟着笑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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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你......”岸上的她上身前倾，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池面：“你就是那会儿没想通，跟自己过不去，才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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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哒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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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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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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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余时章的急喝：“你干什么！立刻退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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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映照出沈筝受惊的面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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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觉双肩一痛，整个屁股带着人“咯咯”后蹭两尺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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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边地面铺的，是碎石子，边角分明，大小不一的那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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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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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得五官移了位，想伸手捂屁股，又一时半会儿没能站起来，姿势滑稽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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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菊道尽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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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着满眶泪水，沈筝瞥见了许云砚焦急的面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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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余时章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孟家罢了，值得你为他们寻死觅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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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一愣，豆大的泪珠没包住，“哒”地砸在石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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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哭？！”余时章一脚踢飞两根蜡烛，“这世上就算没了孟家，那也还有余家！还有永宁伯府！那也是你的家！往后你百年，南姝照样能给你养老送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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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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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痛哭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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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啊！”余时章不看她，指着湖面：“刚才你想作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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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筝捂着火辣辣的屁股，发表了自己的“被误解感言”：“我没想自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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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一个孟家了，就是十个孟家找上门，她也不可能想不开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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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时章一愣，指着远处石子路上孤零零的两根蜡烛：“那你方才在作甚？我分明瞧见，你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到池子里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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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砚也眸色沉沉，一直看着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