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2)

睡醒再说 呜咛 93 字 2024-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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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裴悉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給賀楚洲打電話, 不應該讓他立刻過來接自己,不應該讓他在這個時候露面。

可是他沒辦法。

他全身的骨骼都被夾霜帶雪的凜風浸透,布滿裂痕, 失去知覺,脆弱得快要支撐不住他身體的重量。

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渴望能有個人守着他, 能不問一切地偏袒他, 能始終堅定站在他這邊。

裴岩松已經出去了。

他獨自在書房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樓下傳來動靜, 手機同時被一則信息點亮:

【我到了,快下來。】

如夢初醒,他拿起手機快速跑下樓,賀楚洲就站在玄關處, 神色緊繃的一張臉在看見他完好無損後才稍稍放松。

姜婷握着裴臻的肩膀局促地立在沙發旁,一臉希冀地看着門口的人,不明就的她還以為賀楚洲是為裴臻入學資格的事被叫過來幫忙的。

裴岩松則是在距離門口更近的地方,只是從臉色來看, 已經結束的寒暄似海不太成功。

裴悉從旁經過,裴岩松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看着他走近賀楚洲,到賀楚洲神态關切地低聲跟他說話,臉色比方才又難看兩分。

但怎麽說也是在名利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 他很快控制住情緒整理好表情,平靜問:“賀總來找裴悉?時間正好, 要不要賞臉留下吃個晚飯?”

賀楚洲握住裴悉冰涼的手, 眉心緊擰, 又在聽見裴岩松的聲音時騰起一抹厭煩,連最後客套的耐心也消失殆盡。

“趕時間, 就不賞了。”

他朝向裴岩松扯起嘴角,眼底卻笑意全無:“你們一家人慢慢吃,我們就不摻合了。”

姜婷這才意識到賀楚洲不是來幫忙的,迫于沒有話語權不敢開口,只能急切地看向裴岩松,期盼丈夫能把人留住。

裴岩松聽出賀楚洲話裏話外的譏諷,見兩人要走,臉色再次黑下來,卻不是對賀楚洲,而是對裴悉:“裴悉,你不是說你和賀總不熟嗎?”

賀楚洲腳步一頓,偏頭看向裴悉。

後者直接轉過頭,冷聲反問:“不說不熟,難道真答應你為了裴臻去找他幫忙?裴臻他配嗎?”

裴岩松沒料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麽直白,簡直到了難聽的地步。

身為父親的威嚴受到挑釁,他徹底被激怒:“裴悉,注意你的态度!”

“不管注不注意,我也只有這個态度了。”

也許是裴岩松的話讓他徹底清醒,也許是賀楚洲的到來讓他感覺自己不是孤軍作戰,又或者兩者皆有。

時至今日,他不想,也沒有必要再委屈自己去讨好面前這個人了。

“我說過了,你的責任不是我的責任,我讨厭裴臻,讨厭到連看都不想看見他,更不可能照你的意思去負責他後半生。”

“既然裴氏不全是我的,那麽哪些該分給裴臻現在就可以說清楚,我沒有時間沒有閑心跟他往來打交道,沒有耐心等着他從我這裏慢慢來。”

姜婷從未見過這樣的裴悉,好像解開了一道一直以來的束縛,将全身的軟刺都沖他們豎了起來。

從呆愣中反應過來的瞬間,她驚慌地想要把裴臻拉走。

可裴臻就像在原地生了根,一直直勾勾盯着裴悉的方向不肯離開。

姜婷沒辦法,着急之下只能用手捂住他的耳朵,生怕他會被裴悉的話激得病情複發。

裴悉沒心思管裴臻,迎着裴岩松氣急敗壞的目光,一字一頓:“別把栽培我說得多偉大,也不必急于邀功,我們心知肚明,不過是投資利用罷了。”

“從小到大,除了要聽話,你沒有親自教過我什麽,我能有今天的優秀,都是我吃盡苦頭換來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我比裴臻優秀不是他可以名正言順拖累我的理由,說到底你也不過只是我生物學意義上一位不合格的父親,早就沒資格來命令我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不出意外這裏我以後不會再來了,我的房間也不必再留着,東西都可以趁早扔了。”

“至于裴氏,既然坐在這個位置,我就會負起責,對你也會盡到我的義務,至于其他任何東西,都跟我無關。”

入夜又下起小雨,無視裴岩松氣急敗壞的暴喝從別墅離開,踩上門口濕漉的臺階,裴悉有一陣恍惚。

同樣的雨天,同樣沒有歸期的離開,所有畫面都是那麽熟悉。

不同的是,這次他不再是被抛棄的一方,也不再是一個人了。

姜婷的尖叫在雨夜中顯得分外刺耳,伴随着淩亂急促的腳步聲,裴悉回過頭,視線越過傘檐看見不遠處的裴臻。

手上沒有欲意砸向他的瓷瓶,也沒有咬牙切齒的詛咒叫嚣,裴臻頂着雨絲陰沉又固執地望着他,瞳孔黝黑,看起來像一個極度渴望傾訴的啞巴。

裴悉漠然的眼神沒有波動,也沒有說話。

姜婷追出來想要把裴臻拉回去,裴臻卻在被碰到時毫不猶豫甩開她的手,甚至冒着雨走往前繼續走了幾步。

直至肩膀被幾根手指虛虛抵住。

賀楚洲冷眼垂目,懶洋洋掀唇吐出一句“別再靠近他”,旋即不輕不重推了一把,摟着裴悉肩膀轉身離開。

裴臻怔住,急促呼吸着,望着兩道身影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雨夜。

*

*

“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嗎?”

車裏開着燈,空調驅散他們從外面帶上車的潮濕寒冷。

裴悉坐在副駕,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機械賣力地刮着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他說,因為裴臻不夠聰明,需要一直有人照顧,所以才對我那麽嚴格,想讓我負擔起所有,好為裴臻遮風擋雨。”

“難怪從小我有一點做得不完美就會挨他痛罵,而裴臻只是做到及格線上就能受到誇贊。”

“同樣窒息的生活我受的了,裴臻不行,就是裴臻脆弱只能被保護,而我活該忍受痛苦為他鋪路,為他的不能自理保駕護航。”

太可笑了。

他說到這裏,甚至忍不住扯起嘴角:“我之前竟然會覺得他對我嚴苛,把裴氏上下都交給我,是因為在他眼裏我跟裴臻終歸是不一樣的。”

事實證明确實是不一樣。

就是沒想到是這樣的不一樣。

原來在裴岩松眼裏,他不僅是婚姻失敗的象征品,更是他們所謂幸福結晶的犧牲品,是裴臻不費吹灰之力享受一切的墊腳石。

“也許是我誤會自己了。”

“裴臻把姜婷給他的苦難怪罪到我身上,我何嘗不是跟他一樣,一直把矛頭指向他,選擇性忽視到底是誰造成了這樣畸形的局面。”

“也許在那個家裏,我讨厭的從來不止裴臻一個。”

難過嗎?

其實還好,更多的是覺得失望,悲哀,覺得沒辦法面對曾經在逆境中也卑微懷揣期望的自己。

甚至在裴岩松将他最後一點親情也消磨殆盡之後,他仿佛脫下了某道枷鎖,整個人都輕松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好像身體裏某個地方被掏空,又下了一場沒有預料的大雪,白茫茫覆蓋住一切,讓他無所适從,又無跡可尋。

雨沒有變大,車外的一切卻都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模糊。

裴悉的思維被困在這場大雪裏,等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有些難堪地閉上眼想要躲避時,車廂裏的燈忽然被關掉了。

車廂裏陷入黑暗,完美藏住他在這一刻想要隐藏的一切。

“沒事,讨厭就不回去了。”

昏暗的光線裏,賀楚洲仍舊是那副輕松的語調,好像一切都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也不稀罕他們一頓飯,又不是吃不起。”

他将一只抱枕從後座拎過來,軟綿綿一團塞給裴悉,将無形無聲的安撫穿遞給他。

“其實我媽今晚也讓我回去吃飯來着,要不,你跟我一起?”

*

*

賀霭月從收到消息就在門口守着了。

聽見外面傳來動靜,她立刻拉開門,看見裴悉亮眼放光,撲過去一把抱住:“裴哥裴哥好久不見!”

“久什麽久,前幾天才吃過飯。”

賀楚洲冷酷無情地把她從裴悉身上拎開:“跟媽說了嗎?”

賀霭月比了個“一切ok”的手勢:“老妹辦事你放心,裴哥別緊張,楚女士只跟伯伯他們說我哥今晚帶個朋友回來吃飯,沒說你們在談戀愛,不用緊張!”

裴悉答應賀楚洲來的時候根本沒想到這些,賀楚洲都幫他考慮到了。

進門之前,賀楚洲最後偷偷捏了捏他的手,低聲安慰:“別怕,不是什麽家庭聚會,只是我二伯他們今天在魚塘釣了條大魚,過來找我爸慶祝下而已。”

裴悉雖然不理解釣到一條魚有什麽好慶祝的,但還是順着他的話點了點頭。

客廳裏高談闊論的話題果然都是圍繞一條魚,賀楚洲跟他們打了個招呼,簡單介紹後就直接摟着人肩膀從旁邊過去了。

賀父和幾個兄弟長得很像,初見多少有點難以分辨,但裴悉還是第一眼就把人認了出來。

原因無他,幾個人裏,只有一個在他經過時将手背在身後,偷偷跟他又打了一遍打招呼。

讓他錯愕之際,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唇。

楚女士很快從廚房出來了。

她當然不用親自做飯,只是在裏面安排一些菜式,聽見裴悉來了,滿面喜色出來接人。

“心心來啦,啧,手怎麽這麽冰?外面很冷是嗎,一會兒阿姨給你拿個熱毛巾暖一暖。”

“忙到現在餓了吧,晚飯馬上就好了,聽楚洲說你喜歡吃糖醋魚,阿姨特地讓人準備了一份,用的你伯伯新鮮釣上來的草魚,一會兒多嘗嘗。”

被楚月蘭握住雙手,裴悉垂眸眨了眨眼,終于感受到幾近失溫的身體正在慢慢回溫。

隔斷另一邊的小客廳,除了剛抱一大堆零食出來的賀霭月,還有一個蹲在茶幾前苦哈哈做作業的小女孩兒,一個在旁邊輔導到頭冒青筋的雲跡。

“我教你怎麽種蘋果,你非要問我為什麽不種梨,我教你怎麽摘蘋果,你非要問我怎麽不幹脆直接從樹上啃嘴裏,主打一個叛逆是吧?!”

“好了好了知道你也不會了,小聲一點耳朵要聾了。”

“我不會?我堂堂常青藤高材生不會你一道小學題?薯片給我放下,題沒做完吃什麽吃!”

“薯片都沒吃做什麽題……”

小女孩抱怨着擡起頭,一眼看見裴悉,嘴巴驚訝地張成一個o。

“幹嘛,看見鬼了?”雲跡跟着她擡頭,緊接着露出了跟她一模一樣的表情:“o!”

賀楚洲一手搭在裴悉肩膀,跟他介紹:“我堂妹賀小惠,和我表弟雲跡,也是我助理,你應該見過。”

裴悉不免一愣:“你助理是你表弟?”

賀楚洲:“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正好他專業對口,能力還行。”

裴悉:“……”

……他曾經竟然會一度把這位專業對口能力還行的表弟,當作他的假想敵。

“裴哥裴哥,快來坐啊。”

賀霭月興高采烈拍拍身邊的空位:“上八位,招待貴客專用。”

賀小惠一雙眼睛直勾勾盯着裴悉,然後轉向雲跡,一本正經:“這個

家裏總算來個對我口味的了。”

說完頭上就挨了一敲。

賀霭月:“瞎講什麽,認真做題,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別裝大人說話。”

裴悉被賀楚洲帶着在沙發坐下。

四周燈火通明,談鬧四起。

這裏跟他剛才離開的地方似乎很像,又似乎完全不一樣。

賀小惠捂着腦袋委屈巴巴,但雲跡這會兒沒空管她了,飛速擠到賀霭月旁邊小聲震驚:“這就是你哥說要帶回來吃飯的那朋友?”

賀霭月:“啊。”

雲跡:“普通朋友??”

賀霭月:“啊。”

“woc。”雲跡小聲喃喃感慨:“真牛啊,頂風作案,你哥膽真大……”

賀霭月:“你說什麽?不是你怎麽這麽驚訝?你是我哥助理,不應該認識裴哥嗎?不知道他們是朋友嗎?”

“阿對,他們确實是朋友,哈哈,但是……”

雲跡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因為他又看見一個令人震撼的場景——

他表哥竟然當着楚女士的面用熱毛巾親自幫裴悉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