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昏暗。</p>

天光在重重阴影之中流淌，杨锐藻手持色彩纯黑的玄符，持炁在前，身后的男人正俯视而下，视野穿出太虚，望见那大地上的种种景象。</p>

各郡之中人声鼎沸，地面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身影，海量的民众被拒之城外，赤着脚站在慢慢退走的河水里，大多怀抱婴孩，弥漫着不知所措的氛围。</p>

见李周巍凝视不语，杨锐藻稍稍一顿，便道：</p>

“魏王有所不知，洞天中打得热闹，不知哪位大人出手，外界已经是天翻地覆…大河就在近处改道，没了不知多少田地…”</p>

“只是这河水有牝，被卷下去的数百万民众并没有多少损害，那些男丁都被祛了旧伤，但凡是生育过的女子，从河里出来都抱了一娃娃…”</p>

李周巍同样看得清楚，这些孩子腹部都是光滑一片，没有肚脐——这副模样在海内很罕见，可在东海并不少。</p>

他挑眉：</p>

“地养子。”</p>

“正是！”</p>

杨锐藻长叹一声，道：</p>

“恐怕这河水一卷，沿着河道上下的关外东界要多出近百万张嘴巴…”</p>

李周巍低下头来，若有所悟，看着那些围在城墙之外的人群，抬眼道：</p>

“荡阴…这么大的地方，连个紫府大阵都没有，却也有两位真人？”</p>

杨锐藻连忙解释起来。</p>

原来荡阴一郡，位处太行之下，土地肥沃，传闻当年明阳帝君于此诛杀道敌，故得此一名——传闻不知真假，可有魏一朝，荡阴一向是皇子封地，明阳气盛，就流于此地的荡水都入手温热。</p>

随着大魏覆灭，此地的神异也渐渐淡了，千年以来无名于凡俗，便无世家久居，加之荡阴无险可守，灵机也不丰厚，只能勉强供一二紫府修行，说是大赵的东兖管理，实际一向是交给毂郡打理…</p>

“只要不是名山大川，通常是出了紫府势力，才会有人去立大阵，此地的人才都被毂郡的修士带走了，没有大世家，自然也没有什么紫府大阵的…”</p>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道：</p>

“前些年这里都是无人驻守的，只有经常去太行的毂郡紫府才会前来此地修行，看来是前些年姜辅罔特地留过命令，从东边调了两位真人过来…甚至还有紫府中期！”</p>

李周巍见过姜辅罔，亦知道这一位真人也是个有本事的，能看得清局势，提前布局也不值得惊异，只是如今的变化太过超乎寻常，恐怕也由不得他周旋。</p>

李周巍时间紧迫，不多思虑，先是捏了【查幽】，探查敌情，只在这太行脚下，找到了一处光彩绚丽的行宫，里头紫府所居，光彩夺目，玉桌高座，坐了两老人。</p>

可和这行宫里光彩绚丽的景象不同，两人沉默相对，一言不发，转头看向底下跪着的人，道：</p>

“河水如何了？”</p>

下面的人直呼道：</p>

“禀真人…是…那河水往北走去了，后来又退回来，卷坏了不知多少户人家，好在水中有牝，并不伤黎民，倒是多了好些婴孩…”</p>

“眼下人都堆在城外，一时半会还好些，可等的时间久了，只恐相互践踏…更何况，一旦流离失所，恐怕口粮也是个大问题。”</p>

他这个回答并不让两人满意，这两位都是前来驻守的真人，不知何时就离去了，浑然不关心民生，主位之人皱了眉，次位的更是一拍桌案，冷声道：</p>

“我问你神通之事，你给我扯什么黎民？我问你，走的哪一条道？”</p>

下面的人不敢擦汗，忙道：</p>

“是最北边的禹河…很快又退回来了，我们的人在河边看着，恐怕不会超过半炷香…”</p>

次位的人叹起气来，主位的人挥了挥手，如同苍蝇一般赶他下去，道：</p>

“把阵法都开好了，谁都不许放到城里！”</p>

那手下急急忙忙退下去，这才听见那次位的真人道：</p>

“汤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事…不就是个大陵川…这种躲在阵法里不敢露头的日子，都是记在书里的…”</p>

“嗐！”</p>

两人本也是出身毂郡的世家，这些人家能传承至今，自有一番处世的道理，但凡到这种级别的天象，这些紫府是不会往外看的，只躲在山中里窃窃私语。</p>

主位之人开口道：</p>

“据说但凡有河变，一定是龙属在证道，可我就是不明白了，如今这情境，有什么好证——总不可能是成了真…”</p>

他们这些世家向来是处在天地风云之中，极少有不知内情的情况，只突然听到阵法外有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来，见到天上风云滚滚，原先那人竟然又上来了。</p>

汤真人抬起头来，冷声道：</p>

“出什么事了！”</p>

这人瑟瑟发抖，道：</p>

“大人…山下…有位大人…”</p>

此言一出，汤真人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了，荡阴虽然没有紫府大阵，可多年以来，一位位紫府坐镇此行宫，出手改造，也多了几分紫府的神妙——怎么会有人到了山下还无人知晓？</p>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骤变。</p>

‘谪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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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p>

下一瞬，这片立在山脉之中的行宫轰然作响，每一处殿门同时洞开，一切陷入昏沉的黑暗，门扉窗檐碰撞，两位真人一同抬起头来。</p>

殿门前已经多了一青年。</p>

此人身材高大，只身站在黑暗之中，却有一圈天光环绕，将他的身形勾勒而出，双眼凝视着两人，明明没有什么杀机，却像从黑暗中走出的虎豹，让人不寒而栗。</p>

他嘴角带着一股奇特的笑容：</p>

“两位道友…真是叫我好找。”</p>

终于有一股震颤般的惊悚冲上汤真人的脑海：</p>

‘白麒麟李周巍！’</p>

‘他不应该才从洞天中出来么…’</p>

疑惑和惊悚在他的心头闪动，一瞬便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醍醐灌顶的清亮明悟：</p>

‘原来如此！’</p>

也算不上两人大意——如今的太虚震动，牝水横流，天边还有法相大战，一条条、一桩桩全都符合真君一级人物证道时的大景象，他们这些紫府在真君面前也就是一只蝼蚁，缩在角落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还敢野心勃勃地站出来？</p>

岂不见他汤缉余与守备此地的周奉，堂堂两位真人，连灵识都归束在身边，不敢往外看一眼！</p>

‘好大的胆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