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侍郎袖中的手猛地一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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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血口喷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下官、下官从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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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小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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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在心里把“小人之心、君子之腹”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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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都成小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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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史书怎么写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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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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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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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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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穴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里面往外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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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痛意只在他眼底闪了一瞬，随即被压进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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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吐了一口气，忽然转向魏侍郎：“魏侍郎，令尊上个月过寿，收了多少贺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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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粗略一算，怕是不下两千两吧？魏侍郎月俸几何？日后回得了那么重的礼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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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侍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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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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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义正词严的世家官员，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个面色青白，噤若寒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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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像刀锋刮过一张张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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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口口声声说‘为了陛下’，”他声音不急不缓，“本王怎么听着，像是‘为了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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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亲政，诸位就能拿回被本王削掉的权柄？就能继续贪墨赈灾银、收受贿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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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笑意彻底消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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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摄政四年，杀了多少人，诸位心里没数？五大世家倒了，诸位觉得本王刀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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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空气凝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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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梁侍郎从人群中挤出来，脸色发白，却硬着头皮开口：“殿下！礼制不可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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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已至亲政之年，殿下久握大权，便是逾制！逾制便是僭越！僭越便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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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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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落下来，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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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官员们交换眼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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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等了很久的三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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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不放权，就是逾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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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制，就是僭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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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越，就是他们名正言顺动手的理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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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嘴角微微勾起，有人垂下眼掩住兴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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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敬？”墨南歌目光落在梁侍郎脸上，“梁侍郎，本王这些年杀的人，有不少也说过这三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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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一步：“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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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侍郎的脸色刷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同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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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龙椅上的少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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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忽然放轻了，“能不能亲政，有没有能力亲政，本王看得到。到了合适的时机，臣自然会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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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适的时机？”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大人颤声开口，“殿下这‘合适时机’，怕是永远没有吧？殿下，怕不是太过享受权势，舍不得放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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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侧首，看了他一眼：“李大人，令郎在翰林院修史，修到哪一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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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一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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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到本王摄政第三年，”墨南歌淡淡道，“怎么，本王做的那些事，令郎不敢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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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面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小儿年幼，不知轻重，若有冒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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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没说他冒犯。”墨南歌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本王只是告诉他，史笔如刀，可刀握在谁手里，很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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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微微躬身：“陛下，若无他事，臣请退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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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直起身，往殿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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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林御史忽然喊出声，声音嘶哑，“殿下今日以威压人，可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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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会写，摄政王墨南歌，挟天子以令诸侯，屠戮忠良，把持朝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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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脚步微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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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流苏在光线下晃出一道冷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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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史书怎么写本王，本王看不到。可你怎么死，本王能让你看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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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政的事，本王记下了。陛下也记下了。诸位不必再三进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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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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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殿内才有人敢大口喘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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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的阴狠几乎要溢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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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疯子。简直是疯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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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侍郎脸色灰白，站在一旁，嘴唇还在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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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他都要以为摄政王要当场拔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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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侍郎捂着胸口，面色铁青，却还在强撑：“他、他这是威胁朝臣！陛下！您都看到了，摄政王目无君上，威胁忠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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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看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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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菘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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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目光终于转向他，带着惊愕、试探、不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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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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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看到，”他缓缓道，“林御史的长子贪墨，简侍郎挪用赈灾银，魏侍郎收受贿赂，李大人的儿子不敢写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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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朕还看到，诸位大人方才逼皇叔时，义正词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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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被皇叔问了几句，便哑口无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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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落针可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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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菘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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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知道，诸位大人这般品行，若皇叔真的放权，诸位会如何‘辅佐’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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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陛下！臣、臣是一时糊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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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糊涂？”墨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林御史方才说，皇叔‘屠戮忠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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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怎么觉得，皇叔杀的，都是该杀之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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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退朝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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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皇帝大步走出殿门，步子很快，玄色龙袍在身后翻涌，像一道尚未完全展开的羽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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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世家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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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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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后，宫门外的石阶上人声渐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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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像在等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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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侍郎从后面追上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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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今日之事……摄政王那般威胁，我们还要继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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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站在宫门外，看着远处那扇缓缓关闭的朱红大门，目光幽幽，像两团将灭未灭的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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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他却没有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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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他忽然笑了一声，“当然要继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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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优柔寡断，分不清谁是为他好。那我们就帮他一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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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侍郎一愣：“怎么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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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转过身，看着梁侍郎，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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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没有篡位之意？”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阴冷的弧度，“我们就帮他造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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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侍郎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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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硬碰硬？摄政王手里有兵，杀人不眨眼。告黑状？更也不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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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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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当即冷哼一声，满眼鄙夷地瞪着他，语气恨铁不成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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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碰硬、告黑状都是死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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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一步，眼神阴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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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省事的法子，是布好局、设好笼，引着他自己踏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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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