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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不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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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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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白太傅该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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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喉结滚动了一下:“白太傅纵有过错,亦当三司会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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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父亲可能真的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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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比恨更折磨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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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教他“君君臣臣”,教他“忠义两全”,教他“读书人的骨气比命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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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父亲自己,在文华殿里跟八岁的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什么是“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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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那些话究竟是“利”还是“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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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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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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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想明白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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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意承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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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问你,你觉得他该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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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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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不该”,想说“罪不至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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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父亲是帝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是先帝亲口夸过的忠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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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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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知道那些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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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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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教唆幼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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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条不是死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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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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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以为,白太傅有罪,但罪不至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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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不至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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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在品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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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又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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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没有退,腿在抖,但没有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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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该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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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敌叛国的?贪赃枉法的?还是像白太傅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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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陛下耳边,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说你皇叔是坏人,他要害你,他要抢你的位置,你得防着他,你得恨他,你得跟他要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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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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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每天听这些话,会变成什么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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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的嘴唇在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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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怕,会恨,会睡不着觉,会吃不下饭,会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想害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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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变成一个多疑的、怯懦的、连自己影子都害怕的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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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好似自言自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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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白太傅想要的大晏。这就是你们读书人心里的好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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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的脸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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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笏板从手里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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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问本王,大晏的律法还在不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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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告诉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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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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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太傅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按律当斩。你若觉得本王杀错了,可以写折子,可以弹劾,可以去大理寺告本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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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白宇,扫过那排面色惨白的翰林官,扫过冯首辅,扫过殿内每一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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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记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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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弹劾的不是摄政王,是这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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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弯起来,挂上一个极淡的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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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晃了一下,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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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太傅罪念深重,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教唆幼主——三罪并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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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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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族流放岭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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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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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在抖,脸白得像死人,眼睛红得像充了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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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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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岭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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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三岁的儿子,白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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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流放岭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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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墨南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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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绝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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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是认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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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被掐住了喉咙,“以死谢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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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父亲跟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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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不了白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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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白家死得体面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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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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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帽扶正,衣襟拉平,袖口理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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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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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往前冲,像一支离弦的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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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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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闷响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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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的身体撞上殿柱,额头磕在坚硬的楠木上,发出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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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倒下,整个人贴在柱子上,停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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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慢慢滑下去,后背擦过殿柱,无声无息地滑下去,坐在那里,背靠着柱子,头歪向一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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笏板端端正正地放在三步远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滴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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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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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首辅攥着笏板的手指,指节白得像骨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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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丘张着嘴,忘了合上,愤恨看着墨南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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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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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白宇的尸体,看着那摊血慢慢朝他渗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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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像针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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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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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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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走出殿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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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安跟上来,低声道:“殿下,白编修的尸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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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白家。以翰林编修之礼下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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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族流放,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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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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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心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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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一直都会心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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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有人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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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铁石心肠的屠夫,以为他杀人如麻、冷血无情,以为他握着权柄不放是为了那把椅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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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知安知道,殿下杀人,是因为那些人该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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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握权,是因为这权柄不能落在别人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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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从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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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顶顶好的君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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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世道,不给人做君子的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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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如果殿下还是当年的闲王,现在应该在庄子上赏花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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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开了,梨花开了,牡丹也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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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在树下摆一张琴,弹一首曲子,然后被风吹得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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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安,沏壶茶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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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知安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眼眶有些发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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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那道圣旨,终究笼住了殿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