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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今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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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有半分的好转,她淡淡问他:“既然是之前的契约,阿兄为何又要重新把它翻出来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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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视着嵇隐的眼睛,“为何,又在这两日里,想在这份契约上签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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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隐抿紧了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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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答话,但唐今也明白他的想法了,“你还是想要搬走……你还是厌恶着我,不愿与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是吗,阿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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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隐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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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被他抿得愈发苍白,他低垂着眸子怔怔看着某一处,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只是不愿扭过头来看她而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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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唐今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他又忽而张开了唇,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他什么也不管了,扭过头来就要说:“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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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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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讨厌她,他是厌恶她,他是一点都不愿再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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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天天收到她的花,不想要天天听到她“阿兄阿兄”地唤,不想要她抱他、背他、用那双总含调笑的眼眸来装满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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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接受她的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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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因为她这份谁都可以给予的好,而在心中无止境地,长出一株又一株荆棘草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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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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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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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草刺扎进肉里,心脏只是简单的跳动都觉得疼……难以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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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挣扎,无数次拼尽全力地挣扎……可陷入的是一片过度黏稠的沼泽,心脏的每一次挣扎跳动,都是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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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样厌恶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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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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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要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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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隐要将所有讨厌她的话都说出来,说得越凶越好,说得越难听越好,要狠狠将她推开,至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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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要让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来主动接近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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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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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又撞进了她的那双眼睛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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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微微低垂着注视着他的眼眸,没有话语,没有情绪,安静、干净得就像是一汪落入湖中的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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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沼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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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唯一的明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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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涩意悲凉地蔓延开,熏染了鼻尖,让泪水盈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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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看不清了,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脸。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好一点了,可是没有……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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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冰凉的,像是雪一样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颊边,那样缓慢地替他擦去脸上蓦然流下的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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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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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问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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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嵇隐又说不出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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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干涩疼痛,像是卡了一块带着铁锈味的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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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怎么想要说出那些难听的话语,都说不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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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打她,用拳头捶她,用手掌推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生气,让她走,让她不要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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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住了他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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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她慢慢在他面前蹲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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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沉默,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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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久以后,她握着他一直在轻轻颤抖着的手指,说:“我曾说过,我在这世上已然没有亲人了……这句话不是骗你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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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别丢下我好吗?阿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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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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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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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无赖、骗子。不要脸的满口谎话的骗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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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隐想要这样骂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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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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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他的手那样冰冷……又握得那样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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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真的在需要他……像是真的害怕被他丢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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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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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她而言,他也是那样重要、特殊的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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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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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两个字低喃时,却在口舌间滋生出那样的苦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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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一颗又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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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隐说不清,真的说不清此刻自己究竟为何落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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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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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恨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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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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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今牵着他的手,握着他的手,带着他那双不断轻轻颤抖着的手,将那份赁屋契约撕得粉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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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亲手,粉碎那想要逃离她的念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