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塊(2 / 2)

因此不等陸平洲回答便說:“我小弟是聽不見,但幹活很利索的。”

陸平洲點頭,又問:“除了小弟,你家裏還有誰?”

“我還有個妹妹,比我小兩歲,”趙源笑呵呵地說,“她跟我不一樣,讀書特別聰明,今年考上了大學,她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大學生。”

“她上學的費用,你們負擔得起嗎?”

“當然能,上大學不用交學費,國家還給發助學金,而且上了大學還能當什麽家教,能掙錢。我二妹讀了半年大學,不但沒找我要錢,過年還拿了二十塊錢回來。”說起妹妹,趙源臉上滿是自豪。

陸平洲點頭:“你跟你小弟做的是什麽生意?能掙錢?”

“我們合夥賣包子,我小弟手藝特別好,包出來的包子特別好吃,這次來臨江,我帶了好幾個包子在路上吃。”趙源誇完以後,才想起陸平洲的問題,連忙把話題拉回來說道,“我們賣的包子在鎮上特別受歡迎,生意很好的,一個月能掙兩三百塊。您這筆錢還完,我們家的債就清了。”

說起未來,趙源臉上滿是期待,再次将錢舉起,想讓陸平洲收下,卻又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猶豫說道:“我……”

陸平洲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拿過那一捆錢,直接将紮錢的皮筋拆下來,開始一張張地數了起來。

數到第八十張時,他抽出這部分錢,将剩下的遞還給趙源:“這八百塊我收下,剩下的錢你拿回去。”

“但……”

趙源剛開口,陸平洲便舉手制止道:“我借錢給你父親,是因為我們是朋友,而不是想借此牟利。錢借出去的那一刻,我就沒有想過能再收回來,但你很好,你們三兄妹都很好。”

聽到陸平洲最後半句話,趙源忍不住紅了眼眶,他側過頭抹掉眼淚,起身從陸平洲手裏接過錢說道:“謝謝您!”

陸平洲也站了起來,他什麽都沒說,只輕輕拍了下趙源的肩膀,過了會問:“你這次是一個人過來的?”

趙源點頭:“嗯。”雖然攢夠了還債的錢,但他們手頭并不寬裕,多一個人來就要多出一個人的車費。

而且過年正是最好賺錢的時候,他們的生意不能停,弟妹一個女孩,一個耳朵聽不見,只能讓他過來。

“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盡快吧,我弟弟妹妹還在家裏等着我過年。”

“車票買好了?”

趙源猶豫了下,搖頭:“我不确定能不能順利找到您,出火車站的時候沒買車票。”

雖然他父親記下的賬本裏,寫了陸平洲在臨江當兵,但十幾年過去,他很有可能早已轉業。因此趙源來之前,其實沒有抱太高的期待,想着如果陸平洲轉業了,能得到他的地址也行。

要是離得近,他就趁着還有幾天過年再跑一趟,清掉債務後回去也能過得好年。要是距離很遠,他就先回家過年,開年再抽時間去找人。

他運氣不錯,一來就找到了陸平洲。

“既然這樣,中午留下來吃飯吧。”

趙源想早點去買票,這樣他就能早點回家,便出聲婉拒道:“我早上吃了東西的,而且我弟弟妹妹還在家裏等我。”

但陸平洲态度堅決,說道:“不差這麽一會,而且下午我們正好要去火車站接人,可以順道送你。”

“那……”趙源遲疑了會說,“好吧。”

因為陸平洲打了用車申請,夫妻倆本來打算一點半以後再出門,這樣到火車站後不用等太久就能接到人。

但趙源急着回去,夫妻倆就把時間出門時間往前挪了一個小時。

到了火車站,趙源本來打算自己去買車,但陸平洲說他人生地不熟,領着他去了購票窗口。

八十年代中旬的人口流動比早些年大很多,臨近過年這些人都急着回去,購票窗口都排着長隊。

不過這規模跟幾十年後沒法比,兩人才排了一個小時就輪到了他們。

到了窗口,趙源将身份證遞進去後正要開口,就聽到陸平洲問有沒有到今天最早他老家的卧鋪車票。

他一聽連忙道:“我坐硬座回去就行。”

“你回去還要忙生意,在火車上最好能好好休息。”陸平洲說着,從口袋裏掏出四張大團結遞進窗口說道,“要卧鋪。”

見陸平洲給了錢,趙源連忙去拉衣服拉鏈,邊說:“叔,車票我自己買就行。”

“你大老遠來臨江,我沒留你住幾天也就算了,怎麽能讓你自己買車票回去。”陸平洲按住趙源的手,“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兩人說話間,窗口售票員已經迅速完成找錢打票等工作,将零錢車票和身證件一起遞出窗口喊道:“下一個!”

陸平洲拿起三樣物品,帶着趙源走出去,然後将車票和證件遞給他說:“放好,票是一點五十的,我們直接去候車室?”

“嗯。”

兩人去到候車室,跟程蔓母女倆彙合。

下車時母女倆兩手空空,這會腳邊卻放着好幾個特産盒子。等趙源要上車,她便将東西都交給了他,說讓他帶給家裏弟妹。

趙源本想拒絕,他自覺是來還錢的,哪好意思拿那麽多東西回去。

但他畢竟年輕,沒推拒過程蔓和陸平洲,只能不好意思地收下東西。等他要上車時,陸平洲又遞給他一張紙,說道:“這上面寫着我家裏的號碼,你以後遇到困難可以聯系我。”

趙源一愣,沒像之前那樣拒絕,伸手結果紙條道:“謝謝陸叔。”

因為候車口的工作人員在催上車,趙源沒多磨蹭,揮着手跟陸平洲夫妻告別後,便提着東西轉身往候車口走去。

檢完票,要出去前他突然停住了腳步,轉身朝一家三口站的方向鞠了一躬,才轉身離開。

而這期間陸平洲一直沒動,只靜靜地看着,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說道:“走吧。”

程蔓聞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平洲肩膀。

她知道,陸平洲的表情雖然看起來很平靜,但此時此刻,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既難過于當初意氣風發的好友已經離世,又欣慰于好友兒女善良有出息。

而陸平洲在感受到程蔓的安慰後什麽都沒說,只是在往外走時,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

程蔓他們看着時間點才去的出站口接人,差不多他們剛過去,陸家人乘坐的火車就到站了,等了沒半分鐘,就有人從出站口盡頭沖出來,而出站的人從三五個到三五成群不過半分鐘。

但陸家人出來得很晚,當時人差不多都快走光了,一直沒見到他們的夫妻倆都很納悶,程蔓嘀咕問:“難道是我們記錯了車次?”

“不可能,平洋說的就是這一班車。”

“那他們怎麽還沒出來?”

程蔓話音剛落,扒着栅欄望眼欲穿的程程就啊了聲:“來啦!”

夫妻倆擡頭望去,果真看到陸平洋三人前後走來。

現在是冬天,三人帶了不少行李過來,加起來有三個大袋子,兩個小袋子。

陸平洋作為年輕人,提了兩個大袋子,其他行李則都在陸父手裏,李春華沒拿行李,手上卻拄着一根拐杖,走路姿勢也沒有以前自然。

程蔓和陸平洲見了都是一愣,等人走到檢票口便問:“李姨,您腿怎麽了?”

“年中摔了一跤,沒什麽大事。”李春華擺手,輕描淡寫說道,又低頭和程程打招呼,“程程想不想奶奶呀?”

“想!”小姑娘聲音清脆,又特意說道,“也想小叔叔!”

陸平洋一聽到這話,表情就樂呵了起來:“小叔叔也想程程。”

剛将行李交給大兒子的陸父則悄悄豎起了耳朵,只是等了好一會,他也沒聽到孫女說想自己。

程蔓注意到陸父的小動作,便引導閨女說道:“還有爺爺呢,程程不想爺爺嗎?”

程程聞言表情有些糾結,因為她确實不怎麽想爺爺。

雖然陸平洲父子經常意見不合,一談正事就吵架,但兩人性格其實挺像,都偏嚴肅。

陸平洲還稍微好點,他的嚴肅是對着外人的,在媳婦孩子面前大多數情況下都挺溫和,只有教程程練武或者她做錯了事,跟她講道理時才會嚴厲一些。

陸父則是真的不茍言笑,不管在外面還是在家裏都是一樣的嚴肅。雖然陸父是真心疼愛程程這個孫女,也很想親近她,但他實在做不出來讨好小孩的事,最多跟她說話時更輕聲細語一些。

只是他當了很多年司令,嚴肅淩厲的氣質由內向外發散的,再輕聲細語也沒辦法變成和藹的老頭。

所以在他面前,程程一直都很老實,不敢造次。

而老實,也意味着她心裏沒有那麽親近陸父。

跟陸父比起來,李春華看起來就好說話多了,她本來就是和氣性格,說話從來不疾不徐。她也是真心疼愛程程,對小姑娘格外溫柔,每次給程蔓他們寄東西,都會特意為程程準備一樣玩具。

李春華準備了禮物,程蔓交給程程時肯定要提一句,所以見面次數雖然不多,但程程一直都很喜歡李春華這個奶奶。

陸平洋更不用說,他的性格跟父親和哥哥截然不同,比較外向開朗,心思也粗,跟什麽年紀的人都能玩到一起去。

太久遠的事不說,只說去年在臨江補課時,陸平洋就沒少帶着程程和她的小夥伴們一起玩。

玩到後來,程程那些小夥伴都喊他老大了,要不是喊老大的是一群小屁孩,外人聽了都得以為社會團體入侵駐地家屬院了。

總之,不管是李春華還是陸平洋,程程說想他們都是發自肺腑的。

至于陸父,說想的話是撒謊,說不想爺爺會難過,程程不想撒謊,也不想爺爺難過,所以她有點糾結。

小姑娘的糾結無聲勝有聲,迅速明白過來的陸父:“……”太紮心了。

改掉了被屏蔽的名字。

二更合一,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