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決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當做贖罪。
連父親都勸說,是否再做考慮考慮,可姐姐堅決搖頭,并給這個孩子起名為,懷青。
妹妹名字裏,就有?一個青。
她?要用這個孩子,來提醒自己的罪,并且作為妹妹生?命的延續。
“可笑吧,”趙守榕又點燃了一支煙,“我也不理解她?是怎麽想的,算是一種自虐?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什麽來着……”
他揮了下手,也揮散了空中的縷縷煙霧:“算了,反正?就留下了這個孩子,而她?懷孕期間狀态不太好吧,所以?佟佟的身體,自小就弱。”
而大家也都習慣性地叫他,佟佟。
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孩子從小就展示了過人的天賦,雖然經常生?病,但聰明,漂亮,專注力強,歪歪扭扭地走到外公的鋼琴邊,按下了第一個音。
他的媽媽,的确很愛自己的孩子。
但也無法擺脫自己的控制欲。
佟懷青練琴,她?一定?要在旁邊陪着,端茶,切水果,不讓兒子碰到任何的尖銳物?品,不允許外面有?絲毫的吵鬧,一旦佟懷青吃東西的時候心不在焉,那麽這樣食物?,就再不會出現在餐桌。
“想吃番茄雞蛋面嗎,”她?笑吟吟地看着佟懷青,“你?從小就愛吃這個。”
佟懷青的手頓了下:“媽媽,我練琴的時候,可以?不跟我說話嗎?”
她?安靜下來。
過了會,又問?:“那你?中午想吃什麽呢?”
親戚們也都說,佟懷青脾氣不好。
一點就炸。
像個小炮仗。
可每每佟懷青生?氣或是什麽,媽媽卻很開心的樣子,總是很慈愛和欣賞地,凝視着自己的兒子。
佟懷青勸過,可以?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去旅游,去看看別的地方,不要把全部的重?心放在孩子身上。
“那可不行,”她?大驚失色,“你?那麽容易過敏和生?病,再說了,媽媽對?不起你?小姨……所以?要把你?照顧好啊。”
他和小姨一樣彈鋼琴。
有?段時間,佟懷青甚至苦惱,覺得自己是不是小姨的兒子。
雖然他對?親屬關系不在意,可也好奇過自己的身世。
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據說只是為了給他上戶口。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佟懷青自己否決。
因為媽媽,真的很愛他。
而他也很争氣,成為音樂圈閃閃升起的新星,走出國門,在世界上也嶄露頭角,走得越來越遠,以?至于媽媽要跟上,都得費很大的力氣。
媽媽開始恐慌。
還是一直陪着兒子,管理着他的衣食住行。
沒辦法呀,佟佟真的太容易過敏和生?病啦。
以?至于後來,她?查出了癌症。
而佟懷青馬上要參加一個世界級的比賽,其實?,也沒那麽重?要,因為佟懷青已經拿了那麽多的獎項,他早已是最年輕的華人頂尖鋼琴家。
可她?拒絕留國治療,堅決要陪伴。
佟懷青和她?,爆發了激烈的争吵。
她?不肯退飛機票,往行李裏塞維生?素和中藥包,說沒關系啊,媽媽知道你?孝順,可沒了媽媽,你?怎麽能行呢,那麽遠的地方……
佟懷青砸了電視,他很罕見地大吼大叫,說如果您真的愛我,能先保重?自己的身體嗎。
他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
媽媽收拾完行李,又拿毛巾細細地擦拭佟懷青的獎杯,特意做了置物?架,整整一面全是各種各樣的榮譽,她?驕傲極了,每天都要認真清理,不讓上面落一絲的浮灰。
佟懷青摔門而去。
他太生?氣了,想去找自己外公商讨策略,不然明天出國,起碼要花費一個月的時間,他不敢想象母親身為癌症病人,在異國他鄉捱那麽久,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但那天外公有?事,不在家。
佟懷青心裏煩悶,也不想回去,他讓司機把自己放在家附近的飲品店,漫無目的地吃甜點,喝咖啡。
奶油在糕點上融化。
一直到傍晚,佟懷青才回家,決定?跟母親好好談談。
可迎接他的,卻是倒在血泊裏的母親。
擦拭獎杯的時候,置物?架倒了下來,砸中了她?。
而佟懷青不在家。
如果他沒有?出門,如果他能及時回來,如果——
“從那天起,他就有?這個毛病了,彈琴的時候會手抖,”趙守榕把煙頭碾在煙灰缸裏,“心理問?題吧,反正?費了不少功夫,中醫,西藥啥的,淨折騰。”
池野一直站在陰影處,屋裏開着小燈,光線晦暗不明。
他想起佟懷青談論自己時,輕描淡寫地說,看過醫生?了,針灸,給他紮成刺猬。
“從那個時候,佟佟就開始嘗試自殺了。”
是很優秀的孩子,上蒼沒有?把天賦從他手裏收走,他不是像媒體所謂的傷仲永和太過浮躁,演出即使出現問?題,也都是他在非常拼命地,和自己進行抗争。
但還是失敗了。
不少人開始看他笑話。
說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嶺之花,跌落神壇。
天才不過如此嘛。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亦或是人在極其痛苦的情?況下,身體會産生?自我保護機制,一天佟懷青從醫院醒來時,居然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事。
母親的死亡,就像有?人用橡皮擦使勁兒擦過,只留下點模糊的痕跡。
他不記得了。
只懊悔自己為何出現了問?題,變得無法再彈鋼琴。
佟懷青很積極地去接受治療。
也很小心地隐藏自己手抖的秘密,去練琴,演出,直面每一次潰敗。
但潛意識裏的惡魔如影随形。
直到再次崩潰,逃離一切,在渾渾噩噩中跟着人群前行。
陰差陽錯下,來到了那處小城。
最後,趙守榕站起來,去拍了池野的肩膀。
“無論他跟不跟你?走,早晚有?一天,他會回想起來。”
池野喉間晦澀。
“那樣,他會承受不住,會死的。”
這三個字,被趙守榕拉得很長。
池野看着那金絲眼鏡下的雙眸,真的和佟懷青很像,但是不夠清澈,霧氣昭昭。
“你?想要什麽?”池野輕聲問?。
趙守榕作出副思考的樣子:“這個嘛……自從佟佟出現心理問?題,我就是他的監護人了,所以?嘛,無論他是活着,還是真的去世了,留下的東西就都是我的。”
“就是有?些手續會麻煩些,哈哈,你?也不太懂這個吧?”
池野看着他,沒說話。
“想罵我?”趙守榕聳了聳肩,“拜托,我也是受害人好嗎,她?們姐妹倆鬧別扭,搞砸了我的婚事,并且這個孩子我一開始就不支持要的,你?看,果然身體不好吧?底子就沒打好!”
“自然界裏的小獅子們,也都是得競争,才能活下來最優秀的嘛。”
他略微後退一步,打量着池野的表情?:“想罵可以?罵的,來呀,我不在乎。”
屋裏萦繞着淡淡的煙味,池野個子高,自上而下地看過來時,眼神就會有?點審視的目光。
但趙守榕不怕,饒有?興趣地繼續去摸煙盒。
手伸進去,掏了個空。
趙守榕怔忪間擡起頭,看見原本應當在自己兜裏的煙,不知何時到了池野的手中,對?方沒什麽表情?地端詳着自己,然後上前一步,帶了點笑。
“趙總,抽煙嗎?”
那支煙舉起一半,停在空中。
趙守榕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佟佟太幹淨了,想不到很多下三濫的東西,”池野慢悠悠地把煙放在桌子上,“當然,他沒見識過,我也不打算讓他見。”
他值得看世界上的一切美好。
“我聽說趙總有?兩?位夫人,四個孩子?”
趙守榕驟然擡頭:“你?想做什麽?”
面前的這位高個男人長相兇惡,在面積不大的書?房內,很容易給人一種,被壓迫的感覺。
“沒什麽,”池野的眉毛濃,顯得眼神愈加鋒利,“我只是恭喜您,拿着自然界的法子教育子女,那麽這四個孩子,肯定?都和佟佟一樣出色吧。”
趙守榕陰沉着臉,沒有?回話。
當然,佟懷青不必跟那些人競争。
池野按亮了書?房的燈。
于他而言,而佟懷青就是當之無愧的,最優秀的小獅子。
威風凜凜,無比強壯。
也應當,是帶着愛意和期待,而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