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有两列墨字——“蟪蛄春秋,朝菌晦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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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镇纸压住不得脱,于风中仍哗哗作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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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天下,无数南望的目光,今皆肃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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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山坐道的“子先生”,在礼法碑被推倒后,就再也没有全力出手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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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认了,或是忍了。也有很多人觉得他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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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探手拿金桥,阻道熊稷,震动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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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台中,一锅饭才蒸到一半,炉灶前的人,放下了手中的干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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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一叹。终究时不可待,等不到黄粱饭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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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亦黍也,梦醒饭未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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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脸上的面粉擦去,身上已经披住了华袍。做饭的厨子,重为堂皇的国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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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书山山道,大旗漫卷,大军如潮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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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马杀在最前的那一个,乃是有望比肩黄舍利的绝世天骄,只手【阖天】的屈舜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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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迎面的儒修,都在她身前静止,待她掠过之后,才是整齐飞起的头颅……如为大军仪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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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摇展,随她鼓煞而来的大军,正是楚之六师……屈氏千年养【虎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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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金流火的巨虎,攀行在高耸的书山,爪落之处,即是深坑。兵煞撕咬着万古文气,虎爬山如将山摧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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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烈宗于今日冲击超脱,楚国上下已经准备多年——对于南域范围内,每一个拥有阻道能力的势力,都做了相对应的军事动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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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书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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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有子先生才一出手,即刻楚军虎爬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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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怀绝巅神通的屈舜华,加上【虎炤】这一支强军,再携手刀道精进的宋菩提,的确有登顶书山的资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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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屈晋夔已经走到了那株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前……拾阶而上,踏上一望无际的树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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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四字为行书,写蟪蛄如龙游。后四字为草书,写朝菌如建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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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子先生身边压着的那张纸,感叹道:“先生志未磨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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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书法而论,玉山子怀或许是古今第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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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晋夔于此亦有不凡的造诣,见字也只能自叹弗如。可真正让他感慨的,还是这字里行间,都约于一张纸上的意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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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先生扶膝道:“志未磨,却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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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屈晋夔:“今奋残身,干涉人间,阻弥勒成道——为使后辈儒生,不行绝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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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的是他的腿,是礼法碑,也是他的理想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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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消磨壮志,却从此“路不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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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晋夔知晓言语无用,也只有长叹:“折子怀之志,难于折书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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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折其易者,今摧书山!”色彩斑斓的天空,如物腐之后卸蜕,那衰竭不朽的刀意,显化出宋菩提的身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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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已在树原,意已连金桥,而目视子先生……她一刀斩下,将万万里文气之海都剖开,提天隙而落。那横亘长空的幽隙,正对着十万年青松的残桩,其如同伐樵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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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便是当代卫国公斗云笑所率领的【神罪】军,驰金色煞云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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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诸军,神罪最疾”——阵中飞出数千条金色的神链,将偌大的书山层层缠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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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有六师,今以两师伐书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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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子先生,对于儒家这个当世显学的重视,已无复其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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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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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大殿中,大肚弥勒的佛像已成幻影,永恒禅师独坐供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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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鬼嚎未止,心中警钟长鸣,当下已成‘须弥最尊身’的永恒禅师,仍然在平静地宣讲宏愿:“我成道时,当有三会,渡尽众生。凡子皆为阿罗汉,浊世不复五恶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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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时刻,他抬起眼睛,终于看向须弥山的众僧:“如此行人,见佛光明,即得受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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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勒成道时,这些侍奉弥勒的僧众,将是第一批受记得道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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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谓“见佛光明”,是皈依者的福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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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山门,静得只有颂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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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部分僧众并没有什么愿与不愿,永恒禅师是法名在册的僧侣,帝王觉悟于须弥,恰恰说明佛渡众生。一朝弥勒降世,更是举宗升华,实为禅修大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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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和尚名“真非”,而参与最后一次龙宫宴的和尚名“普恩”……他们分别代表的须弥山的一个十年,是青壮一辈的天骄表率,并未随众颂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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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非和尚性烈如火,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刻也满眼的不服气,用咬紧的牙关做反抗。在他看来,弥勒之尊,要么是他敬爱的方丈,要么是他那一届的黄河裁判,永恒禅师并不尊重须弥山,固然强大不可测度,却不是他能真心虔敬的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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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恩禅师则是默默坐在无人问津的经阁角落里,好像自己是一个不言的书架,捧经不动,待风翻页。僧袍之上积了一层薄灰,光头上有几粒爬动的书虱——他倒不是第一天如此。事实上大家都很久没有见过他,很多人都以为他云游去了……其实从未出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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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正在走向未来,当然看得到有谁缺席他的龙华法会。他垂眸:“永德师兄,你是否也以为,我不该此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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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敬于“正觉殿”中的永德,合掌闭目,满面的笑容,在青灯下晦明未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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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未来大殿”是须弥山绝对的核心,乃历代须弥菩萨一笔一划勾勒的未来……“正觉殿”就是弥勒下生的弘法之地,历来是山主所镇。在“未来大殿”没有推门前,它就是须弥第一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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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须弥山的当代方丈,在触手可及的‘未来’前,想了很久,终是说道:“弥勒出则须弥兴,老衲执山多年,日思夜想,都是壮大本宗,能证龙华。今逢此幸,本没有不高兴的理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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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极乐禅争时,我了悟一个道理——无量光明不在无边佛法,在众生之心,而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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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掌以示敬于弥勒,抬头阐述自己的修行:“末劫至而弥勒出。弥勒当应劫于不得不出的时候,行于末劫后,救度众生苦,而不是先为末劫的铺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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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端坐彼处,真有几分庄严。星光落在他的梵躯,像是披上了未来的袈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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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角芜禅因,被截流。我的龙华宝树,被遮掩——未来纵有无限的可能,都在行来的这一刻定格,似乎我翻开的是不幸的这一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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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阐述着当下的遭遇,似是他早已预见的未来:“你说我是面对它,还是逃避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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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师兄,我明白你的慈悲,也懂了你的禅。但代表未来的弥勒,并不只有一种答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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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未来的永恒禅师静了片刻,才翻掌托出一粒金色的种子,定声道:“就像这颗种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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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立国近四千年,不过两粒禅种。一粒养在皇觉寺,一粒在他掌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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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平伸的手掌,仿佛无垠大地,种子落在它的土壤。俄而有淅淅沥沥的雨,继而瓢泼,继而倾盆,继而如天河倒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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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所埋之处,已是一片泥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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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注视这一切:“你说,是在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淹死它容易。还是等它长成建木,从此雷电不折,风雨不惊……再来斧樵火烧,徒呼奈何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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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瞬间停了,雨后的天空有一道彩虹,如同拱桥横跨掌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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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洪停为黄土,种子开始发芽,而后抽枝……很快就长成一颗新的龙华树。视野中十分小巧,掌世中无穷广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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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末劫是众生不得不面对的命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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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是等到它不可挽回的那一天,再来与众生同悲。还是提前将它引动——斩末劫于未满,救天下于半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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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我选择后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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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稷是继承先君遗想,长期以弥勒为目标前行,而非临时一跃。他是真正读通弥勒三部经,懂得弥勒真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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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不同于永德的未来,也有不同于永德的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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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还是甘负罪业、消解末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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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都是,也都不是错的。无非一树花果,春秋见异。此之谓,道不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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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是一种慈悲。”永德方丈睁开眼睛:“前提是你真能做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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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已至。”永恒禅师掌托龙华,轻轻将它往前一放,此树落地生根,汲取楚室储备多年的养分,消化须弥山的万古积累,在这未来殿中,肆意生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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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华树下慧因花,万般禅声如广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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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台上的和尚,也因此愈见灿烂,愈近弥勒。他笑道:“舍我其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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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兆子民,系于一肩,帝国最后的意志,一定体现于君王的冠冕。伟大的君王往往是自信乃至自负的。弱者“天下误我”,强者“罪在朕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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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要有担天下的勇气,弥勒更是承载着众生的未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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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这“舍我其谁”的自信,熊稷成就不了名留青史的楚烈宗,也不必在此眺望弥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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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问题在于……天下豪杰何其多,谁能真个压服一切变数,心想事成呢?贪红的眼睛往往恨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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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诸事谋成的楚烈宗,不也输了河谷。一度势倾天下的秦帝,不也阻于梦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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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并不怀疑这位“师弟”的才能,但怕他输得太多,把须弥山填进去都不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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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又道:“弥勒净土,是众生缘地。龙华树下,有师兄法座。或者师兄也要拦我……便至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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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德方丈肃立“正觉殿”内,注视着笼罩须弥山的辉煌未来,终究不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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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领悟“不临”慈悲的和尚,他修的禅,当然不可能让整个须弥山的僧众来背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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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一声长笑,响在未来殿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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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楚烈宗的龙华树下,有没有我大宋的坐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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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头戴翅冠,白面细眉,穿着朱红朝服,缓步行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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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皇赵弘意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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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外,儒宗二老驭【春秋笔】,战于统军【恶面】的伍照昌。须弥山道,淮国公左嚣,拦下了曾为凰唯真护道的照悟和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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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不觉地穿越战场,走进了须弥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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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绝巅战力,而是长期在南域有重要影响力的宋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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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只是淡然一笑:“这不是‘诸事不察’赵弘意吗?成则‘上君有谋’,败则‘我也不知’。敢为人魔谋超脱,不敢见荡魔。好高骛远,色厉胆薄之辈,今日竟来掠楚!怎么,还打算躲去树原养伤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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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春回是宋国最大的一次押注,也是输得最惨的一回。不仅输掉了过去的积累,也输掉了未来,直接在天下大国的发展序列里掉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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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实在刺耳,赵弘意只是微笑:“颜先生入魔界,为宋夺功,全朕颜面……朕也当周全书山学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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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一拂大袖:“楚虽大,岂可无礼于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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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来须弥山,又不敢站得更前,在这时候还要举书山的旗……呵!以为今日还可以首鼠两端么?”永恒禅师在龙华树下轻蔑地笑:“奉劝你赵弘意一句——没有殒身覆国的勇气,不要来蹚这趟浑水。它比你看到的浑,比你想象的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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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举于未来殿的星穹,这一刻群星摇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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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颗火流星急速坠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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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宋皇做出回应,那火流星便化作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重剑,一只覆甲的手,握住了剑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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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楚有才宋不知!您跟他说这些,他哪里听得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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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沿着手甲往上游,勾勒出带有明显楚地风格的华丽战甲,浮印献谷之花的铜盔下,是一张乍看还有点文质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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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锐利的鹰眼,一副精心修剪过的短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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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开口的瞬间,气质便毁尽:“个板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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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满脑子糨糊的书皇帝,就该把剑搭在他脖子上,再问问他南岳之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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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岳剑已横成山峰,火海碾过文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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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翻开的书页中,探出一只裹挟王气的大手,轰然握住剑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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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殒身覆国的勇气吗?”朱红朝服下,赵弘意的脸色也有几分映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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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无视熊稷的侮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长生君被削字只是一个缩影,南域谁家没有被这位楚烈宗敲打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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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连钟离炎也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真叫他难以忍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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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燕春回那一注押错了,他的整个政数,他的君王生涯,乃至他赵弘意的人生,都全部被否定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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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殿前的广场,竟然深陷。整座须弥山都被压低。宋皇抓握剑峰,于空中折身,一手抬按未来殿,一手拽着钟离炎往下按:“让朕来称量你这楚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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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火海翻文海,剑峰已倒悬。而赵弘意对准未来殿的那只手掌……白茫茫灿光轰成一道盘龙的光柱,如攻城槌般对着弥勒佛肚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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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未来大殿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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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台上的永恒禅师并不言语,甚至不再多看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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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惊天动地的盘龙灿光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未来大殿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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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会正在厮杀的二者,永恒禅师抬眸望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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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悬于未来大殿的星穹,此刻倏然推远,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真个推到了古老星穹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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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一人,立于群星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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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面容奇伟,披冠着冕,赤手空拳,行于宇内。远去的群星成为他的背景,近前的龙华宝树被他压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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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魏玄彻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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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步走来,大袖抬起拳当面:“烈宗陛下!尚有尘缘未了结,岂至于斯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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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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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已难堪盛名,魏国却如日中天。天子以治国为修行。曾经一度齐名的两位国君,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高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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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迈向弥勒的永恒禅师,能够无视宋皇,却不能视魏皇如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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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魏玄彻!”永恒禅师笑问:“老僧不记得与你有什么尘缘。从来事南于楚,楚国也没少你的赐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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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彻的拳头一直在前进,但他和永恒禅师之间的距离,仍然很遥远。未来始终在未来。追及今天,仍不见明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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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慌不忙,只是朗声:“文景琇与朕是八拜之交,有同病之怜。文氏失国,朕思之即痛。昔日楚国势大,朕只能忍,今日天下有恨,朕当为文氏声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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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的强大不止在于魏玄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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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吴询,号称“当代兵仙”。魏之武卒,天下享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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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魏戈南下,于楚有锥腹之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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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禅师抬视于他:“姬凤洲和你达成了什么约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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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彻轻轻地笑:“长河之上游荡的景国水师,已经全部撤回靖天府,兵屯水寨。从此长河归于水族,中央自守其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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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凤洲真是好大的手笔,以星月原划疆于齐,以长河划疆于魏宋!”永恒禅师幽幽一叹:“魏皇向来远见,今犹鼠目也!水族不过夹缝求生存,待中央回首,真以为长河能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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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一局棋,各家不但自求发展,也不忘拖别家后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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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元央祸中央,借青石乱齐地。中央天子姬凤洲也早就落子南域大国、各大宗门……在这至关紧要的时刻,天下祸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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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齐国那位圣文皇帝已经陨落,不然今天的局面还要更凶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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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糟糕的一页未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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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政有不义之死,须弥更不名而夺。兔死狐悲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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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彻道:“倘若见君弥勒,又何言未来?朕也是救火于眉睫,烈宗不会不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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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场对话发生的同时,魏武卒已然出闸,在吴询的带领下,第一时间围住了度厄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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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楚之间,所隔的正是一座南斗殿。驻于度厄峰的楚军,如同驾刀在背,北视于魏,魏国是日夜不能安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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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皇赵弘意的目的,只是阻道熊稷而已,想要维持旧有的秩序,再积累入局的赌本。魏国如今更为强盛,自然也有更多索求——在阻道熊稷的同时,他们还要趁机拿下南斗旧地,拿下度厄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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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时这当然绝无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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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熊稷求道弥勒的这一步,已然引爆了南域诸方势力的不安——本来在楚国长期的压制削割下,这种不安就一直在滋长。只是原先六合征程没有开启,楚国关起门来温水煮青蛙,一只一只地落锅,让他们越挣扎越沉坠,想反抗却没有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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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相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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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唯真的沉默,景国的推波助澜,正在进行的现世诸方乱战,还有子先生的悍然出手……直接炸穿了局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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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彻要是在这时都不敢出手,也不必说什么六合了。六岁那年就应该拜于景天子,而不是说什么“我皇爷亦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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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南域,烽火群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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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魁南境、视诸地为苗圃的楚国,一时竟压不住局势。名满天下的文臣武将,都成了这夜四处救火的巡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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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射虎宫中,大楚皇帝终于懒洋洋地披衣而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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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在酆都鬼狱里待久了,他并不习惯侍奉,通常都是独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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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性地展开一卷画轴,画像上的和尚光头锃亮。他打了个哈欠,碎碎地絮叨起来:“自打出狱以来,这一天天的,就没睡过一个清净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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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了一声,他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迷糊的表情也变得清醒,甚至冷漠:“一夕披衣惊起,竟宫苑走水……为朕放烟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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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里的和尚黑着脸:“失火不是乐事。伤人伤财都伤心,不可赏之为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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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皇帝“啊——”了一下,歉声道:“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失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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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无人的河谷天坑,一位不曾着盔的披甲将军,独坐在坑缘,不知想些什么,蒙眼的缎带在风中飘飘如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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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边的金桥被拿走,云海变得斑斓,冷冽的天风又推开云海,不歇的星雨带来漫长的回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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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旁边的战戟,大踏步地向度厄峰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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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改制之后,不再支持什么世家私兵。但以项氏族人为骨架建立起来的新军,仍不免令人想起……“龙骧”之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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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城的梧桐巷里,楚煜之弯腰从旁边的民居里走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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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剽悍的他,现在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温和。倒是那身干净质朴的穿着,还是一如当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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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贵为“同义社”的创建者,“怀义军”的首领,他仍然没有前呼后拥,大多数时候是独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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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走出梧桐巷的时候,高墙上缩小得像麻雀一样的紫色凤凰,发出了悦耳的脆声:“你爱的是这个‘楚’字,还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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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区别吗,鸑鷟?”楚煜之边走边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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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凤凰道:“弥勒不是楚国的未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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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谁是呢?你?我?还是山海道主?”楚煜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里,将凤凰留在了梧桐巷。“我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我也爱这个‘楚’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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鸑鷟为贞凤,象征着坚贞不屈的品质。因此选择了楚煜之,今日楚煜之也因此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