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面容，粗糙的轮廓，无声无息，像一只睁着的、永不闭合的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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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嬷嬷看着那尊石像，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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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常乐降下惩罚，是她跪在地上，用这副身子替县主挡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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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击几乎要了她的命，她昏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半边脸还肿着，胸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阴冷蚀骨的余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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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那东西就悬在县主身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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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县主——变成了这副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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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嬷嬷忽然笑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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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极轻极浅，像是深秋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波纹，转瞬便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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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底没有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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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沉着的东西，比恨深，比怨冷，比这石室里所有的黑暗加起来都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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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搭在床沿的那只手缓缓收回来，放在膝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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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匀停，掌心温热，稳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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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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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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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和往常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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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雅立在门框之间，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从李念安身上移到了杨嬷嬷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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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杨嬷嬷，望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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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枯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皱纹太深了，深到把所有的悲喜都吞了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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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嘴唇在发抖，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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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嬷嬷就那样望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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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安僵在门口，他没有杨嬷嬷那般冷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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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便撞上了柳清雅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脚迈不动，手松不开，连呼吸都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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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那张脸，望着那满头花白的发，望着那深陷的眼窝和佝偻的脊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飞虫在里头乱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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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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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不是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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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母亲的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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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好看的，是整个侯府最好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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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梳成高高的髻，簪着珠花，走起路来流苏便轻轻摇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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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是尖尖的，下巴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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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是暖的，虽然不常牵他，可偶尔落在他头顶时，那温度他总是记得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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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这个人——头发枯白，满脸皱纹，脊背弯得像一截被雪压断的老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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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十指蜷曲，青筋凸起，像一截枯木上盘踞的藤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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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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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母亲的眼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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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有怒，有怨，有一种被辜负之后烧得滚烫的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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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的，沉沉的，像是此前看父亲的眼神，充满着怨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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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得他胸口发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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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方才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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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涌过来的时候，他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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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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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像悬在半空，浓稠的黑烟从石像里翻涌而出，裹住了书兰，裹住了绮兰，裹住了那两个护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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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她们尖叫，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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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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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母亲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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