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速之客
“妈妈,您最近好吗?”
hellokity为底的日记本上,银发的娇小女孩穿着白短衬衣和粉色吊带裙,用稚嫩娟秀的字迹,写下这样一行语句,伴随着绵绵的声音和自言自语。
她继续写。
“丽芙过得很好哦,木木长势也很好,前几天还开了很漂亮的小花!如果……您也能看到就好了。”
她呢喃,粉色的眸子盯向日记本里夹杂的一张灰白照片,上面是一个温柔女人的身影,人很美,立得很端庄,女人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笑地开心。
看着看着,女孩被精心梳理好的娃娃头竖起一根呆毛,灵光乍现。
“啊,这样说的话,妈妈一定会担心丽芙是寂寞了吧。丽芙并不会寂寞呢,父亲……带了新……妈妈回家了,还有新哥哥、新姐姐,所以丽芙一点也不寂寞。”
小丽芙捏着的右手在白衬衣工整的口袋前放着,她微微歪头,面露小小疑惑,扯了扯裙子的吊带,注视吊带上银色的金属环扣,思绪被拉远。
………………………………………
长长的别墅走廊,时光褪色,一排排银质雕刻的灯花在长廊两侧悬挂,房间门和灯交替错落延展到尽头,数不清有多少房间,却都空落落无人居住。白底的棉麻地毯上满是繁复的墨绿色花纹,星星点点,有些嘈杂。
“以后,这就是你的妈妈,还有哥哥姐姐了,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千万别给你妈妈惹麻烦!”
男人对着小丽芙呵责,脸上满是忙碌的工作和焦虑的业务留下的痕迹,头上一抹白发,眉扭得紧,在男人的身后,是几个本不属于这座别墅的不速之客——
一个佩华贵耳坠戴镂空银丝项链身着黑花薄纱的贵妇人、一个满脸骄傲的小少爷、一个浑身娇纵病的小公主,她们一家将在这里久居并作为这里的新主人。
“瞧你说的,这孩子看上去又文静又温柔,怎么可能会给我惹麻烦!”
贵妇的尖唇涂抹着黑色口红,眼神语气薄肃。
“我们一定能好好相处的,对吗?”
贵妇盯着小丽芙,言语容不得半分置疑。
“是的……妈妈。”
小丽芙乖巧地眨着眼,默认了“新妈妈”的身份。
“我想我们一定能够好好相处的,丽芙。”
高个子的小少爷一头灰发,穿着白金纽扣点缀的红褐色笔挺西装,白衬镂金领,盘丝领结系得工整,一副贵族精英分子高高在上的姿态盯着小丽芙。
“对呀,我一直希望可以有一个妹妹呢!”
稍矮一些的是那个一眼骄纵的少女,头上盘着大红色蝴蝶结发箍,脖子上用黑礼带绑着一朵鲜艳欲滴的血色玫瑰,对小丽芙很是热情。
“嗯……”小丽芙点点头,躲在父亲身后,有些怕生。
“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弹钢琴?花艺?喜欢红茶吗?”
红色半身衣的长袖绑黑白条礼带,连体贵族黑长裙内,娇气少女面露微笑朝丽芙开口。
“我、我喜欢……看书……还有……照顾植物……也喜欢小动物……绵羊……”
小丽芙低着头,两只小食指在对称的衬衣口袋前相互点啊点,她贪图着小园里花草茂盛的样子,极力假想手指能从绵羊绸缎般柔顺的毛发中划过。
“小动物?猫猫狗狗虽然也挺可爱,绵羊……?也太……?”
娇纵少女的热情瞬间消失,脸上的微笑变为鄙夷,从炉火转作冰雪,只在一刹。
“又不是园丁或者放牧人的女儿,像这种低等的工作,现在不是全都交给机械了吗?你的父亲可是本市最大的医研中心的董事,你不会只喜欢这些无聊的东西吧?”
贵族小少爷也是一副嫌弃的嘴脸。
“好了好了,看看你们!”
贵妇呵斥着姐弟俩,把视线转向小丽芙。
“丽芙,不要跟哥哥姐姐置气哦,他们呀,就是说话比较直接——你可别往心里去!”
男人:“丽芙,好好听你母亲的话,要好好跟哥哥姐姐相处,多向他们学习,明白了吗?”
男人皱着眉心。
“……是,爸爸。”
丽芙松开紧抓父亲西装长裤的小手,贴着父亲站在一旁。
“亲爱的,医疗中心还有事吧?”
贵妇人说。
“嗯,最近都挺忙的,有一个新项目……具体我不便多说。总之,可能暂时没办法多陪陪你们。”
男人开口,从长长的走廊向别墅门口迈步,贵妇人跟着他一起。
“没事,这都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我能明白的。”贵妇人说。
“嗯。”男人点点头,推门,身后贵妇人的声音传来——
“慢走,亲爱的,家里就放心交给我吧。”
……
待男人走后,这栋别墅里就只剩下丽芙和贵妇人一家,诚然是《灰姑娘》的剧本。
“如果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尽管吩咐。”
小丽芙面朝新来的哥哥姐姐们开口,有些怯懦,她并不是那种性格强势的人,母亲教会了她温柔,她也只会温柔,像一只咩咩的绵羊,身上找不到一点尖锐的地方。
…………………………………
时间流转,思绪收回,小丽芙将视线从粉吊带银色金属环扣上挪开,把写满小小心愿的日记本合上,环视房间里的一切。
这里是属于小丽芙的孤独小屋,桌上摆着日记,墙体一面镶嵌书架摆满旧书,一面挂着幅油画,油画内长着翅膀和羽毛的绵羊在伊甸园内啃食青草,据说这是黄金时代某个画家的最终作品。
除了这些,屋内就只剩一张床,一个白橡木衣柜,一个落地灯,简单至极。
“自从新家人来了之后,丽芙学会了很多东西呢!十分钟烹调三人份的早餐、如何使用最少的水洗干净所有衣服之类,是非常实用的生活技巧呢!”
小丽芙自言自语,像是在和远在天国的母亲对话。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小人歪着脑袋,长长的睫毛,粉色晶莹的懵懂双眼,鼻子小小,白衬衫前胸脯平平。
她想自己要是年纪大一些,天上的妈妈要是看到她变成一个大人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想快点长大了。
“丽芙一定会和新的家人好好相处,所以妈妈,您在天上,不需要担心丽芙的,丽芙会过得好好的。”
她说。
2格格不入
顶部挂着闪闪的水晶吊灯,燃着火的壁炉大厅前,男人把一家人都叫了出来,唯独漏了他最小的孩子。
“……这是一个大型晚会,各界泰斗都会出席,我自然想借此机会,向大家介绍下一直在我背后默默支持我的,我最重要的家人们了。”
男人说。
“这说的是什么话,一家人,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对吧?孩子们。”
贵妇人面朝自己的两个孩子,低声细语。
“是的妈妈——”
小少爷打着领结,挑了挑眉。
“母亲,这次出席晚会,我想穿那件纯手工订制的黑色玫瑰服裙!”
娇气少女拽着母亲的胳膊,嚷嚷。
“当然可以了,毕竟那条裙子和你那么相称,都那么高贵而美丽……啊,不过,我把那条裙子收到哪里去了呢?丽芙,丽芙!”
贵妇人大声叫唤,像是在喝令一个卑下的仆人,墙角处,一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如既往的白短衬吊带裙,低压着头,默默走了出来。
“好的……妈妈。”
3荣誉
“看看我的宝贝儿子、宝贝女儿!哎呀,可真是光彩照人……”
贵妇围绕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打量一番,眼睛里闪烁欣慰的光。
男人也对孩子们得体的打扮表示赞赏,而后他猝然想起什么,对着楼上大呵——
“丽芙,怎么还没换好衣服?”
“我……”
粉色吊带裙的女孩蜷缩身子,静静坐在大厅旋转着通往二楼的盘旋楼梯上,楼梯被红绸缎铺实,她默默地抱着腿,把脸埋在双膝里。
一楼大厅灯光璀璨炫目,照不到小丽芙的身上,看不清她的脸,灯光知道,或许她有点小孤单。
小丽芙没有礼服。
或许她曾经渴望像鸟儿一样飞翔,渴望有谁,有什么东西能从天而降改变她的人生。
但她……只是一只普通的,温顺的绵羊。
“她不太舒服,而且她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吧,丽芙?”
贵妇人朝着楼梯大喊。
“……我可以留下来看家。”
小丽芙压低声音,鼻子里有些酸涩,宝石般晶莹的瞳子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对天上母亲的思恋还是什么悲伤的分泌物?说不清。
“唉,这孩子就是太孤僻,麻烦你照顾她了。”
男人说,他对贵妇人一家有些疏忽了,他想,脸上满是无奈。
“哪儿的话,我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觉得她麻烦呢!”
贵妇人语重心长。
“那丽芙就在家里休息吧!差不多到时间了,你和孩子就再准备准备,我该去会场了。”
男人迈开脚步。
“好,会场见,亲爱的。”
4坍塌的骄傲
……不知名病毒的大肆蔓延……人们陷入恐慌。
大街上尸体和鲜血挥洒,猩红的机械肆意追赶人流,零零散散的人盲目向四方逃窜,一片狼藉的商业街荧屏破碎,播报着军队的最新动向——
“发狂的机械……攻击……地面防卫军……前往前线……医疗……爆发了战争……”
“……请市民不要过于恐慌……”
…………………………………
大厅。
“我是不会同意的!如、如果我的宝贝儿子、女儿受到感染的话……那可是战区!就算是后方战场,也太危险了!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贵妇揪着头发和男人大吵,唾沫星子四溅,失了那份贵气,像一个泼妇。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团体、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躲避这份责任……任何人!包括这个家!包括我!”
男人语气坚决。
“动用你的权力!你可是医研中心的高层!就不能免去这一责任吗!”
贵妇人说。
“你是说逃兵役?……这可是全人类的战争,只要还在地球上,再逃能逃到哪里去?”
男人一脸气愤。
两人情绪爆发之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虚拟屏如实地,令人如临现场地转播着战场的情境……人们的哭嚎声、炮击声、机械发出的嗡鸣……一直在屋子里回荡。
“父亲,母亲。”
光从男人背后照来,天堂之门洞开,一个少女推门走进,天使般洁白。
“请让我,前往战区吧。”
少女丽芙说。
岁月过去,年幼的白短衬女孩抽条般长大,成为了从前小小愿望里的一部分,像是不烫人的太阳,不冷冽的泉水,相比起来,春风太轻,冬雪略沉,这是独属于她的第五个季节。
“……”
男人陷入了沉默,仿佛才想起多年来他所忽视的一个孩子。
男人未曾想她会站出来,她本不该站出来,她的两个哥哥姐姐正站在男人身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由最小的她站出来。
“我绝对不要去!我要是去了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父亲的医研中心可就后继无人了!”
骄傲的少爷大声嚷嚷,失了一直以来的骄傲。
“哥哥……不能去。父亲的事业不能没有继承者。”
少女丽芙轻轻开口。
“反正不能是我,我不可能去的!我可是女孩子啊!不是说过段时间给我安排和集团董事公子见面吗!……我可是要订婚了!”
娇纵的公主低垂着头,从前的那份贵族气质现在却消失无踪。
“姐姐……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如果……姐姐前往战区的话,母亲一定会非常、非常担心吧。”
少女丽芙说。
“如果是丽芙的话……”
“至少丽芙可以像父亲和母亲说的那样……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吧?”
男人看着这个最小的孩子,暗暗叹气,她还是这样,一直不变,永远都不变,像她的母亲一样,所以他才……
男人又想起她的母亲了,他还是没有忘记。
…………………………………
“即便是去参军,也不能让你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出发,让别人笑话。”
贵妇人说。
“自己去换上那件礼服吧,在镜子前整理好了再出来见我们。”
……
通往二楼房间的脚步静悄悄的,少女丽芙去往贵妇人的房间里寻找连衣裙。
“没有……应该是在姐姐的衣橱里吧。”
少女走到姐姐房间,打开镶嵌着流金宝石八角尖尖的衣橱,里面摆放一件纯白的礼服,仿佛诗蔻迪的剪刀裁制生命的纺线编织。
“好漂亮的礼服……”
“我就这样穿上了,真的可以吗……”
镜子里,辉光的少女,月光下的礼服。
5踏往彼岸
部队的车开来了,一辆小型军绿色吉普,少女丽芙登上车后座,车里坐着一个白红色衣服的人,靠在车窗边,似乎睡着了。
“那,我们就把丽芙小姐带走了。”
防弹服内,士兵带着防护面具守在车前,持着机械组冲锋枪,全副武装。
“好的。”
贵妇人抱着双臂,面露不耐。
“你们……不准备再和她多说几句吗?”
士兵问。
“该说的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战争结束之后,你们负责把她送回来就行。”
贵妇人催促着。
“……好吧。”
士兵点头,默默转身,打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
“她终于走了。”
贵族少爷舒了一口气。
“嘻嘻……一件裙子就能打发掉她。”
娇气公主双手束于裙后,望向汽车远去的方向,转过头来嘻嘻笑。
“好了,都回去吧,明天开始可就没有她帮你们打理了。”
贵妇人说。
…………………………………
中途,车熄了火,白红衣服的人下了车,往某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