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年7月22日1点24分:
老王躺在床上,床板紧靠卧室的墙,墙上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外。
屋外阳光正好,左邻右舍和自家的小孩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大堆小板凳,正聚在一起玩手机,一群小萝卜头兴奋地大喊大叫,全是老王听不懂音节,比如“上单”、比如“野区”,再比如某些洋鬼子怪叫,是巴福还是低巴福来着?
左右想不起来,老王也不在意,祖国都打开国门了,孩子们也很开心,这就够了。
倘若说有什么怅然的东西,那就是他已经非常非常老了,老得跟不上时代落伍。
他曾也是村里一把一的好手,上能上山栽树,下能耕田种地,村里的水库他也参与修建,凭借自己的努力讨到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并把他好好地养大成人,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证祖国逐渐富强。
前些年老伴先走一步,儿子儿媳妇为了生计一天到晚忙,下班回来还得盯着孙儿写作业;小孙儿比起自己更喜欢手机,自己的那些老故事他已经听腻了,坐在椅子上和条蛆一样扭来扭去,只有拿着手机才消停。
明明不用饿肚子了,明明顿顿都有肉了,明明住进不灌风不漏雨的大房子里,可老王却没有想得那么开心。
这人情味终究是淡了。
上周末儿子好不容易请假,带他去了趟医院,医生告诉老王他要多卧床休息,他真的很老了,就像他的勋章一样不再闪亮,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斑驳。
想当年他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钢枪,跟着大部队走南闯北杀鬼子,虽然日子很苦,但现在回忆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累。
人终究是要服老的,和他同一个班的人都先一步去找政委报道,只留下老王一个人慢慢老眼昏花。
明明当初都说好了都要活下去,可为什么留我一个人看盛世?
所有的一切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老王有些怅然,他想要看清对面柜子上的相框,那是他们几个老伙计唯一一张合照,可他只能看到模糊的一团,长时间凝视令老王的眼皮有些沉重,他按照医生的嘱咐,颤巍巍滴上眼药水,闭上眼心中忍不住埋怨自己不争气。
老啦!不中用啦!
老王叹息,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立刻想起以前信号不好时那种带有浓厚电子杂音的语音。
你…滋…姓…滋滋…人…滋滋…
电视坏了?
这是老王的第一反应,可他看见电视里穿着整齐的人物正流畅的表演他看不大懂的节目,似乎再给一群小年轻做媒。
仔细想来,那种声音在他的记忆里只会出自老式电话,收音机,或者更加古老的……电台?
老王微微撑起身体,轻微转动头颅,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
哎,果然是听错了吧?就像医生说的,这是叫耳鸣对吧?
你的…滋…绩永世…滋…存…
不是幻听!老王立刻清醒过来,浑浊的眼底浮现点点坚硬,仿若浑浊海涛下的漆黑的铸铁,无数磨难铸就的本能在半百的和平后苏醒,冷漠又执拗的驱动身体去保护什么,亦或去消灭什么。
但这一切终究在时间的磨损下失败,加速跳动的心脏疲惫地停息,老王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顿时一黑,恍惚间看到老友们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
老王在其中看到了班长的脸,他记得那天班长为了保持隐蔽伪装成尸体,被美帝的飞机机炮活活打死。
飞机冲过来的时候,他看着班长摊开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握紧,但直到死亡到来班长一下子都没有动弹。
老王激动地伸出手,他想要告诉政委我们再也不用怕飞机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飞机!很多,再也不用飞两遍!全都是自己造的!
当年他们打不穿的坦克现在国家有更好的,全都是炮口比脸大的大家伙,动力强劲还有重机枪;晚辈们再也不用就着雪水吃炒面了,小小一包干粮加水就可以变出热乎乎的饭菜,比变戏法还要神奇。
可最终老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政委和好友们穿过他的身体,老王颤巍巍地转过身,目送他们大步走向幽邃的黑暗,举起手横在太阳穴的位置,沉默的仿佛一个幽灵。
他和昔日的同志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壁障,壁障的名字叫生离死别。
沉默着,沉默着,终于,老王听清楚了那个声音,那是一个少年的嗓音,带着些许沉重的沙哑,他在说:
拟似宝具展开·无名之辈!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老王感觉自己从什么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宛如时光倒流,老王佝偻的背变得挺拔,枯瘦的手重新变得红润有力,一如当年他最强壮有力的时候。
他追上战友们,大喊让他们等等自己,战友们们惊讶地回头,转身,站定,呆呆地看着老王跑过来。其中班长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有些悲切,但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此时老王也在他身前站定,啪得一下敬礼,大喊:“三班王振华,请求归队!请指示!”
“请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