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裴敦复却不在宅中,其妻子倒是认识裴宽这位族兄,据实相告丈夫出门时的详情。
</p>
“是一个罗御史突然登门,邀郎君到相府去了。”
</p>
裴宽早有不好的预感,听得这话心里一惊,手中那沉重的木匣掉落在地。
</p>
“嘭。”
</p>
木匣碎裂,耀眼的金锭砸得满地都是。
</p>
就像预示着裴家这显赫高门的命运。
</p>
……
</p>
裴谞脚步匆匆回到家中。
</p>
他是被从京兆府忽然唤回的,一进堂便见裴宽面无血色地坐在那。
</p>
“阿爷,出事了?”
</p>
“哥奴要动手了。”裴宽强自镇定,述说着今日之事,道:“曹鉴的案子,我绝不能循私。但哥奴把裴敦复带到右相府又是何意?借他之手除我。”
</p>
“裴敦复手中,可有阿爷的罪证?”
</p>
“不算罪证。”裴宽摇了摇头,“我在范阳时麾下有一名爱将,名为史思明,他曾任互市牙郎,凡大掠奚人、契丹降部,妇孺皆经他手出卖,诸将分利,裴敦复亦有一成。”
</p>
“此事军中常有。反而是裴敦复在河南做得更过份,听说他被海寇击败,反而杀良冒功,佯称大胜,我早劝阿爷与他划清。”
</p>
裴宽道:“但他手上有能让圣人猜忌我的物件。”
</p>
“什么?”
</p>
“我有抱怨哥奴的书信予他。”
</p>
“阿爷是抱怨哥奴,还是圣人?”
</p>
裴宽皱眉,一时也说不好当时是抱怨了谁。
</p>
见此情形,裴谞骇得脸色煞白。
</p>
父子二人惊疑良久,裴谞问道:“阿爷,这几日,薛白可有来找你?”
</p>
“没有。那日听你所言,我亦觉得榷盐之事难办,想必他们是想要提条件,可一直没等到他来。”
</p>
裴谞皱眉思索,喃喃道:“不对,哥奴为何这么快就找裴敦复?”
</p>
“何意?”
</p>
“阿爷是接受贿赂还是秉公执法,他原本该待结果出来才是,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p>
“为何?”
</p>
“会不会是……庆叙别业人多嘴杂,哥奴知道薛白与阿爷接触了,他急了?”
</p>
“何以见得?”
</p>
裴谞踱了几步,喃喃道:“京兆府六曹,以法曹吉温最是权焰炙热,但我前阵子听说吉温是因薛白而被贬,当时只以为薛白是虢国夫人一面首而已,如今看来,哥奴很忌惮他啊……应该说,哥奴非常忌惮杨銛插手税赋,夺了他的相位。”
</p>
裴宽道:“哥奴当然怕,他若丢了相位,且看有多少仇家迫不及待扑上去。”
</p>
“阿爷,事到如今,与杨銛共推榷盐法。”裴谞终于下了决心,掷地有声道:“既要做,阿爷便代了哥奴的相位,整顿吏治,变乱政为良政,成一代名相功业。”
</p>
“可?”
</p>
“可!”
</p>
裴宽稳住心神,终于有了豁出生死的态度。
</p>
如此,他再仔细一想,到时自己带头交出隐匿的盐税、逃户的租庸调,鼓励让河东世族做出利益让步,圣人则用自己代李林甫为相,这是最好的结果。
</p>
重要的不是盐税上那一点钱财,而是能使社稷时局稳定下来。
</p>
这本就是他这个范阳节度使入朝的最大意义,圣人敲打他,逼他妥协,用他拉拢河东。
</p>
“薛白背后有高人啊……”
</p>
~~
</p>
时近傍晚。
</p>
薛白从马背上取下一大包药材,背着走进玉真观。
</p>
李腾空从丹炉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p>
“嗯?”
</p>
“笑你堂堂薛郎君,这般哼哧哼哧搬药。”
</p>
“因你们玉真观不让我的两个护卫进来。”
</p>
“我是说……旁人也能这般使唤你吗?”
</p>
“我本就不是大人物,不难使唤。”
</p>
“这样。”李腾空想了想,“去给我倒杯水来。”
</p>
她说完,见薛白真去拿炉上的水壶,忙道:“哎,与你玩笑的,不用真倒。”
</p>
“分药吗?”
</p>
“我把今日颜家妹妹要喝的分好了,剩下的你明日再来拿。”
</p>
李腾空努力说得很自然,一副老成的医者模样,抓了少许药材称量。
</p>
薛白站在一旁,如闲聊道:“这阵子,我与当朝右相结了仇,接下来怕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p>
正在包药材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p>
“相府十郎是我朋友,想必到时他在其中必会为难。”薛白道:“我要做之事,却不会因他而停下,对此,我很遗憾。”
</p>
李腾空问道:“那你这位朋友,该如何是好?”
</p>
“她难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那自是不宜再与我来往,她当做自己想做的事,求内心平静。”
</p>
“那你呢?可会对她心生芥蒂?”
</p>
“我与右相之仇乃公仇,自是不牵扯到他家人。”
</p>
“那……若你也遭右相陷害,想必李十郎会出于情谊救你吧?”
</p>
“只怕我担不起这份情谊。”
</p>
“她定是没想让你承担,你可想过,这也是她求平静的一场修行?”
</p>
薛白默然,再看眼前的女子,他却有些惊讶。
</p>
他原是想开导她,委婉地推开她。
</p>
没想到,她竟真是有一颗道心。
</p>
“也许,李十郎与你交友,并非想要你如何。她是想忘掉自己是谁、再找到自己是谁。福已享、孽已造、债当偿,她情愿一生积善修行。可人偶尔总该要有自己,自己的喜,自己的欢,哪怕片刻,如此才不辜负天地生养,所谓‘道法自然’不是吗?”
</p>
李腾空说到此处,抬眸,直视着薛白的眼。
</p>
她不再掩饰她的喜与欢,同时,她眼神很清明,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
</p>
“故而说,薛郎君不必有负担才是,你与李十郎为友,是助她修行。”
</p>
“受教了。”
</p>
愈是面对这样纯静的眼神,薛白反而不太会说话。
</p>
对视了几息,李腾空背过身去。
</p>
薛白提起两包药告辞。
</p>
“那……你明日还来分药吗?”李腾空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微的抖动,其后,淡淡道:“我一人分不完。”
</p>
“好。”
</p>
薛白仓促应了离开。
</p>
他其实不相信,若他长期与李腾空来往而与李林甫你死我活,到时她会没有痛苦。
</p>
当然,正常来说,他根本斗不倒李林甫,毕竟她还准备要救他……
</p>
今天也写了8500字,还是铺垫剧情~~求月票,求订阅~~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