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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十一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景忆春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要杀他的人该有的眼神。
不是来杀他的?
那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为什么要遮得这么严严实实?
景忆春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
“那你到这里来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这么偏僻,你又遮得这么严实,别骗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十一号,而是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苍白的脸。
那是他的脸。
他很少看到自己的脸。
这座宫殿里没有镜子,他唯一能看到自己容貌的方式,就是在水里。
但那水总是晃动的,总是模糊的,总是看不真切的。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只是觉得水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很累,很苍白,很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
十一号看着景忆春垂眸的样子,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捧着水碗的纤细的手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
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打中的那种疼,不是训练时筋骨断裂的那种疼,不是被主人抛弃时胸口发闷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细腻的、从心脏最深处往外蔓延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的疼。
那种疼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不是怕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的抖。
十一号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需要回答那个人的问题。
但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来自杀的”?
那怕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吓死。
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脆弱得像一张纸了,再受一点惊吓,怕是当场就要昏过去。
说“我走错了”?
这个理由太荒唐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说“我是来偷东西的”?
那他跟那些把这个人遗忘在这里的人有什么区别?
十一号站在那里,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被他否定了。
最后,他的嘴巴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我是派来照顾殿下您的。”
话一出口,十一号自己都愣了一下。
照顾?
他一个被训练成杀人工具的暗卫,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来照顾一个病弱的皇子?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景忆春的反应,让这份荒谬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
景忆春猛地抬起头。
那双瑞凤眼里的雾气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
那双眼睛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燃了两盏灯。
“真的吗?”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景忆春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像是在做梦一样的语气。
他怕自己听错了,怕自己是在做梦,怕自己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然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躺在这张冰冷潮湿的榻上,面前没有水,没有陌生人,什么都没有。
他紧紧地盯着十一号的眼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十一号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暗器,不是刀剑,不是任何他曾经在战场上遇到过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致命的、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的东西。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欣喜的、带着脆弱和期待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完了。
他一个被主人抛弃的、无主的、本该去死的暗卫,现在站在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病弱的、孤独了十七年的皇子面前,说自己是被派来照顾他的。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没有人派他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人是不是有人照顾。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因为他一句随口编出来的谎话而亮起来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
他没办法告诉这个人:
我在骗你,没有人派我来,我只是一个迷路的、即将赴死的暗卫,我跟你一样孤独,一样被抛弃,一样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他做不到。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尽量可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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