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博古斋(2 / 2)

“我父亲当年……是想打开它?”

林月沉默更长时间。“从他与家父交谈碎片推断,他可能不只打开。他或许相信那‘门’后有超越常人理解的东西。长生秘?天地至理?他被迷住了,再也看不到其下万丈深渊。”

“那你父亲呢?”

“家父恐惧。他竭力劝阻,但拦不住。后来你父亲失踪,他更加坚信此物不可触碰。他将当年你父亲带来的残帛收起锁好,绝口不提。直到三年前,他收到一封信。”

“信?”

林月起身走向里间最里面的雕花木门,用钥匙开门,片刻后拿一牛皮纸信封递给陈默。

陈默展开。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爷爷笔迹:“林兄,时将至矣。物当付默儿。彼若来寻,万望阻之。有界逾则无返。青山顿首。”

陈默指尖冰凉微颤。爷爷早计划好一切——将东西、秘密、宿命交他,又写信恳求故人拦住他。

“他让你拦我。”

“是。且我会尝试阻拦。陈默,这东西你不能碰。你父亲碰了生死不明。你爷爷穷尽一生与之周旋,最终恐惧中离世。现在你来,眼里有同样的光。听我一言,将东西留下,我替你保管。你回去。有些真相,不知道远比知道幸运。”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帛书、信纸、林月的脸。所有声音都在呐喊:停下!

但父亲照片背面“明日携绳下探”,爷爷笔记“那不是路,是坟”,李教授死灰脸色,血脉深处的牵引……拧成更强大黑暗涡流,拖他向下向前。

“如果,我非弄明白不可呢?”

林月静静看他很久,极轻摇头。“我就知道拦不住你。陈家人的性子,家父当年就说。你父亲如此,你爷爷如此,你亦如此。”

茶凉。灯花结。远处更鼓声闷闷传来。

她起身走向书架,从最高层内侧取出一扁平木匣放桌上打开。里面衬深蓝绸缎,上躺一块残帛——比陈默那块更小更破碎,颜色焦黄,边缘灼烧状。

“这是你父亲当年带来的。家父一直收藏。两块残帛本为一体。将它们拼合,或许能显现更多线索。但是,”她目光严肃,“我要你应我一事。”

“你说。”

“无论你看到什么,无论你最终决定如何,绝不可独自行动。‘七星尸茧’牵扯的,非一人之力可应对。你需要帮手,需真正懂行人。且在有任何实质行动前,你必须等家父回来。他至多三日便归。唯有他,或可完全解读这些文字,告知所有禁忌代价凶险。”

陈默看向并置的两块残帛。它们像两片失散龟甲,边缘裂痕勉强可对应。放一起时,帛面上暗金色流光似乎微微明亮,彼此呼应。

“好。我等你父亲回来。”

林月松口气,将残帛收好放回木匣。“这三日,你便住这里。后面小院有间空厢房。你在外住旅店,带这东西未必安全。西大街看似平静,水底下的眼睛从来不少。”

陈默侦察兵本能运转。他注意到林月说话时呼吸频率没变化,平稳得刻意。她瞳孔在提“水底下眼睛”时微微收缩。她倒茶时茶水将满未满稳稳停住。这些细节让他判断:她不普通。她的“静”是深潭般的静,底下沉太多东西。但警告真诚,帮助合理。

“好。”

林月端烛台领他穿过里间,推门进小天井院落。青砖墁地生青苔。院角陶缸内几尾红鲤缓缓游动。西墙边小厢房木门虚掩。

她推门点油灯。房间简单干净,被褥有阳光晒过气息。

“被褥干净请自便。前面店铺亥时关门,卯时后我才会过来。这期间莫让他人知晓你在此处,尤其莫让人知你带那东西。”

陈默点头。林月站门边,油灯光从她身后照来。

“陈默,你可知我为何愿让你留下,甚至愿帮你?”

陈默抬眼。

“非因你父亲曾来,非因你爷爷信,亦非全然因家父故。是因你眼里,除却那种非弄明白不可的执拗,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痛。你知道这可能错误,可能重蹈你父亲覆辙,可能前方真绝路。但你停不下来。因有些问题若没答案,会比死更难受。这感受我懂。”

她停顿:“我七岁那年,母亲失踪了。亦与这些古老诡秘之事有关。家父寻她十几年,杳无音讯。所以他怕了。可我明白你想找到答案的心。哪怕那答案可能冰冷刺骨。”

说完,她转身离去,轻轻带上门。

陈默独自站厢房中。林月话语在寂静中回响。她懂。这世上有人能懂这沉重,让他感到一丝奇异慰藉。

他躺下,双手枕脑后。两块残帛影像在黑暗浮现,那些扭曲文字、冰冷星点、诡异纹路彼此勾连,织成巨大无形的网,从远古延伸来,网住爷爷、父亲,如今也网住他。

网的中央是“七星尸茧”。是门,是封印,是禁忌,是黑洞,也是他所有疑问的最终答案。

三日。三日后林老板归来,更多秘密将被揭开。但知道更多之后呢?

陈默不知道。他只确切知道一件事:从他跪在爷爷床前接过木盒的刹那,他就已身在这张巨网之中。

夜色渐深。

而在前屋“博古斋”店内,林月未就寝。她坐柜台后,桌上摊旧籍,手中拿高倍放大镜。两块残帛并置桌面。

她已仔细查看近一时辰,眼睛酸涩,准备合木匣。

就在她手指即将碰到残帛边缘时,油灯棉芯突然“啪”爆开朵大灯花,火光蹿高,将她影子拉长扭曲投满后墙。她后仰,一星滚烫灯花溅落父亲那块残帛的焦黑边缘。

“嗤——”

细微灼烧声。她拂去灯花碎屑,指尖触灼烫点刹那,人僵住。

被灼烫点,焦黑灼痕微微卷曲翘起,显现出原本纹路——一个她用尽半生想遗忘的符号。

条细如发丝灰线,盘成首尾相衔环,环中点暗红,像凝固血珠,像永不闭合眼。

母亲最后纸条角落。同样符号。同样遇热方显的法子。

指尖先凉,顺指骨爬向手腕。抵手肘时凉转锐痛,像针从肘窝刺入顺静脉扎心脏。她喉中发出“咯”一声,呼吸忘如何继续。

幻听。母亲哼的童谣断断续续耳蜗深处响起。

她猛闭眼再睁。符号还在。且在逐渐冷却帛书上正慢慢变淡,像渗回织物血液。几分钟后它将重新隐没。

但林月知,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擦不掉。像她此刻视网膜上灼烧般残留的符号虚影。

“饵已施,待鱼吞。”

父亲翻译时她不懂。现在,她看对面厢房窗纸上陈默静止剪影,突然全懂。寒意从尾椎骨窜起,寸寸冻僵脊柱。

她不旁观者,从来不。她和陈默一样,都是饵,是鱼,是这张巨网上颤动的一点。而撒网的人……或许早在他们出生前,就已布好了局。

窗外夜色如墨。西大街沉睡着,但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