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的灯火是戌时灭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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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规矩,天黑歇灯,油钱也是钱,没人舍得拿它白白烧着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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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山顶那座黑楠木吊脚楼,第三层的窗格里还透着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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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的一粒隔世萤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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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不摇,雨打不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亮得有些倔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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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盘膝坐在竹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似断不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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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盏里那点黄豆大的火苗冷不丁跳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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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幅被岁月浸透的古画,墨迹还在,神采也还在,只是说不清到底是暖的还是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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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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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等什么,兴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要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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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是急不来的,就像山顶等风,时辰不到,急死也没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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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蝶衣把他带上寨子,旁的半个字没提,头一桩事就是差人烧水,叫他沐浴更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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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做派,不像领回来一个大活人,倒像是请回来一尊极金贵的物件似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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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磕了碰了,非得专门拨出一栋楼,再差两个人在门口护卫着才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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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夜风不知从哪道墙缝里钻进来,贴着后颈一掠,凉飕飕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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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苗猛地矮了矮,险些灭了,挣扎两下又立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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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却忽然笑了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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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来得没头没脑,像是瞧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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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果然,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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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洗得发了白,人倒收拾得齐整,只是那一张脸上,眼睛里头的情绪太杂太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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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碗药汤,苦的涩的酸的全都搅和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味药更多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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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男子望着林尘,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末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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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那礼行得极深也是极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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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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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落地,轻飘飘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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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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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朝那青衫男子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来人的心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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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听见林尘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子猛地一颤,腰弯得更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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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冷不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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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会在南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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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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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就是这份听不出喜怒,才叫人心底发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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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砍下来的时候你知道疼,可刀悬在头顶还没落下来的那口气,才是最熬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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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男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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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胆气都吸进肚子里去,才够他说完接下来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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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奉命与傅云天来蛊神教,协商追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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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牙关咬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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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才将那后半截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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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山余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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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满屋子的空气都仿佛没了,林尘的呼吸都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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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霎那,林尘眸子骤然眯了起来,杀意在里面翻了一翻,连藏都懒得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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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离山余孽。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去见云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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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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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山....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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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的手猛的握住了苏昭的衣领,五指一收,竟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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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这苏昭本是前辈,被林尘这般提着,丝毫前辈高人的形象都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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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想了很久,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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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离山倒了,南宫轻弦重伤濒死,林尘身后最大的靠山也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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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否要去见他,还要不要认这个宗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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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林尘给他算旧账,自己又该如何应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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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生他养他的离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