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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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场骤雨，像是被谁从云端收走，说停就停，干脆得近乎残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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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满是狼藉，残雨顺着草叶往下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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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又一滴，砸在水洼里，而后便归于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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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静得可怕，密不透风的将林尘困在了里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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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站在原地，怀里已经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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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方才恨不得把那具身子揉进骨头缝里，融进血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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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云，越是用力，越是什么都留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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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那里，那模样，傻子瞧了都嫌寒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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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总觉得那人阴魂不散，是个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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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她絮絮叨叨个没完，蠢事做了一箩筐，还非得缠着他剃了头去做和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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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这块狗皮膏药“嗤啦”一声给撕走了，却是连皮带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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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絮叨，反倒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咽不下，又吐不出，就那么生生硬硬地噎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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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就那么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这把骨头快要生了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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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头顶上那片厚云松了口，漏下一缕明晃晃的光落在他的肩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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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往山道深处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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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没了紫莲托举，靴底踩进泥水里，一步一个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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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可他身上那股气势，让满山的活物都不敢喘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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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这山风都有些识趣，擦着他衣角绕了道，不敢往上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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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这会儿正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底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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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泥道子还没擦干净，头发里还夹着些枯枝败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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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说她是刚从坟头里刨出来的，都算抬举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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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尘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云螭心头便是猛地一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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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想退，可后背早抵在了老槐树，已经退无可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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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觉得，只要这人再往前踏一步，她这颗娇滴滴的脑袋，怕是就得在泥地里打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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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站在云螭的身前，冷冷地俯视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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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刮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眉心那枚莲花印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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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刀上那层缭绕的黑雾，竟是一滞，旋即竟是缓缓收敛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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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羡的劫，当真是破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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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这才跟活过来似的大口喘了一回气，把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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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得法子，当真是没得法子！你真当逆天改命那般轻巧，要真这么容易，这世道上哪还有死人，都排着队去改命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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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的眼皮子，缓缓眯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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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只觉着周遭又冷下去几分，一股子寒意顺着骨头缝直往天灵盖里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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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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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脑子一热，真是给逼急了，舌头都险些打了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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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有法子，有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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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生怕慢了一息，那柄刀便落下了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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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个人，找副好皮囊好，天赋强的，让那姓柳的去夺舍！再用我的内丹替他遮掩天机，可保他一缕神魂不灭，这就是顶天的法子，那些不愿意死的老东西，都有这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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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完，她便死死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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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拿眼角余光看着林尘，可林尘压根儿没看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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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了云螭的脑袋，远远地望向了那座执法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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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还是柳羡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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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螭一愣，低着头呢喃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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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可说不准，得看你自个儿怎么想了。往好了说，他好歹命还在，总比什么都没剩下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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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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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站着，背着那一片渐盛的霞光，可周身那股子寒意，却半点都没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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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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