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声音响起的突兀，却又讥讽至极。</p>

</p>

可偏偏这话音还没散干净，金钵上头的裂纹，又蔓延了几分。</p>

</p>

老和尚低着头，落掌心里这口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吃饭家伙事上。</p>

</p>

这钵跟了他四百二十七年。</p>

</p>

从他还是个在山门的小沙弥，到如今成了一尊化神老祖。</p>

</p>

风里来雨里去，降过吃人的妖，伏过作乱的魔，也受过帝王家的香火。</p>

</p>

看着金钵上的正爬满了细碎裂纹，那双眸子垂着，古井无波，也瞧不出个喜怒。</p>

</p>

可那只捻着菩提子的手，却在裂纹蔓延的细碎声响里，越转越快。</p>

</p>

身前挂着那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是他刚受戒时佛门大僧亲手递给他的。</p>

</p>

每一颗都是佛门的无上功德所凝聚，他整整盘了四百二十七年。</p>

</p>

夏日手心的汗，冬日里指尖的寒，全浸在了里头。</p>

</p>

平日里就算是山崩在眼前，他捻一颗珠子念一声佛号，心便能定一分。</p>

</p>

可直到眼前的裂纹就要绕着钵身走满一圈时。</p>

</p>

他捻珠子的手，猛地一顿，那串陪了他半辈子的菩提子。</p>

</p>

就这么在指间，砰然炸碎，碎得彻彻底底。</p>

</p>

可诡异的却是，那碎成齑粉的菩提子，被这漫天的风雨浇着，愣是没一粒被冲散。</p>

</p>

倒像是活过来似的，带着一股子灵性，尽数钻入金钵的裂缝里。</p>

</p>

“阿弥陀佛。”</p>

</p>

四个字终于从他嘴里吐出来，早已没了平日里念经时的平和温吞。</p>

</p>

每一个字都像一座砸下来的山，撞得漫天雨幕直接四分五裂。</p>

</p>

连周遭的风都被这四个字吓的不敢沾边。</p>

</p>

他左手稳稳托着金钵，右手屈指结了个金刚印。</p>

</p>

指尖凝着的那点菩提子的佛光，亮得简直能晃瞎人的眼。</p>

</p>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佛家弟子的慈悲，全是金刚怒目的狠戾。</p>

</p>

结印的手掌，一掌便按在了金钵上。</p>

</p>

“镇！”</p>

</p>

一字落，梵音起。</p>

</p>

金钵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经文，骤然爆发出金光。</p>

</p>

金光汇聚，就像一条条蓄了几百年力的金龙，首尾相衔，顺着裂缝就疯狂缠绕。</p>

</p>

一层叠着一层，如同给金钵上了千百道枷锁。</p>

</p>

刚才还在疯长的裂纹，愣是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勒了回去。</p>

</p>

任你里头闹得天翻地覆，也别想挣开一丝一毫。</p>

</p>

雨还在下。</p>

</p>

打在老和尚的光头上，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p>

</p>

他捧着那口金钵，金钵不大，却像捧着一座高山。</p>

</p>

之前还想捉拿云螭，现在却不想了。</p>

</p>

这种活了数千年的孽畜，在旁人眼里是大妖。</p>

</p>

在他眼里，不过是条头顶长角的长虫，不过尔尔。</p>

</p>

一脚踩死，还是两脚踩死，区别不大。</p>

</p>

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方才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里，渗出来的东西。</p>

</p>

金钵内的须弥天地。</p>

</p>

早不是方才一刀劈出时翻江倒海的混沌模样了。</p>

</p>

林尘悬在半空，最先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重压。</p>

</p>

像被十几座名山大川同时压在了背上，连骨头缝里都在咯吱作响。</p>

</p>

跟着就是刺目的疼，头顶漫天佛光垂落，漫无边际，亮得人眼瞳生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