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最后一点金红余烬坠向人间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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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终于落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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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碎碎的雪沫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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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沐玄音早困得睁不开眼，小身子蜷在林尘身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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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咂了咂嘴，含糊喊了声：“师尊，再放个大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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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放轻了动作，解下自己的玄色外袍，仔仔细细裹住小姑娘，连领口都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半点风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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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这些的时候，指尖稳得不像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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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当年第一次引气入体、第一次刻画符纹时，还要郑重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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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羡提酒靠在门框上，仰头饮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滴落，也浑不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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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红灯笼被穿堂的风撞得轻轻晃，暖光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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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在他锦袍的领角，他也懒得抬手拂去，只斜斜倚着那半扇木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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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眼懒懒散散地扫过堂屋里的光景，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冷酒，心里那点酸意，却像埋在酒坛底的酵头，越酿越浓，堵得他嗓子眼都发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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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中，那是一身金色缕衣不染半分尘俗的梵世音，仿佛她往那儿一坐，连满屋的烟火气都静了三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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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窗边栏杆上斜倚的南宫轻弦，那更是不必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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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如今只当离山之主仍是云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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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柳羡作为夏明皇亲选的女婿，很多事自然是门儿清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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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握着离山权柄，正是这位灵阵院的活祖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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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别说登门见客，就算是离山的天塌了半边，她也未必肯开那护院阵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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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却纡尊降贵踏足这连灵气都算不上充裕的杂役居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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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能冻住风雪的眉眼，被烛火烘得软了大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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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桌边坐着的慕清雨，柳羡看着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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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当年这姑娘被林尘半拖半绑带上离山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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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筑基境的门槛都没摸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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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短短几年的光景，再看如今，一身修为已是深不见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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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他自己凝神去探，竟是半点底细都摸不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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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姑娘性子更是偏执到了骨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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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一副魅骨，周身气韵便是敛到极致，也自有那蚀骨的风情，可偏偏最恨旁人因这副皮囊动半分邪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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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明里暗里被她废了道行、断了仙途的，这桩桩件件，哪件没有这位的影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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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离山的门规律法，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执法峰拿人去问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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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次次按着卷宗要去找人兴师问罪，哪一次不是处处碰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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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有人自行前来认罪，再是夏明皇这位执法的峰主，亲自递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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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为离谱的那回，竟连云苍都亲自露了面，轻飘飘一句 “小孩子家的意气，不必上纲上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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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把满纸写得明明白白的戒律，全给揭了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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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回，柳羡在夜里守着执法峰满墙的门规戒律，常常会对着发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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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了二十多年的离山律法，一字一句都记在他自己道心里，这些到底是用来捆谁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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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捆那些没背景、没靠山、只能循规蹈矩的普通弟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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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捆他这种拿着规矩当回事，把律法当道心来守的傻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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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他不敢往深了想，也不愿往深了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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