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军用胶鞋踩在碎铁和焦土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姜晚的心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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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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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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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阴影彻底笼罩了她，挡住了头顶零星的星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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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身体彻底僵住，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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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却从未如此清醒，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炸开，又被她强行摁下、重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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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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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身体状况，一只兔子都能追上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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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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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这么稳，目标明确，就是来找活口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纯属找不痛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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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救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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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省吧，这荒郊野岭的，他就是来“救命”的，至于救的是谁的命，那就不好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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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头万绪，最终只汇成一个方案——装，装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吓傻了的幸存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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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终于停在了她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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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军用胶鞋，鞋底沾着焦土，鞋面却干净得反光。顺着笔直的裤线往上，是扣得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处的风纪扣都扣得死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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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那张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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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太暗，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的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没有半点温度，只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刚出土、来历不明的“文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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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心沉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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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同情，不是救援，这是审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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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她身上寸寸刮过，从她烧焦的衣角，到她不自然扭曲的左腿，最后停留在她满是污血和灰尘的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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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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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姜晚快要绷不住，打算先咳口血博取同情时，头顶上方，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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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情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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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车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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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问得太刁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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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像是在盘查身份，又像是在试探她对这个轧钢厂的熟悉程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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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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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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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就像破风箱，还带着哭腔和颤抖，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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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戏，她也是专业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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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男人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安抚，也没有进一步的询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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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蹲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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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身躯蹲下时，压迫感不减反增。他离她很近，近到姜晚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硝烟和肥皂的冷冽气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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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她，而是伸出一只手，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捻起她脚边的一块金属碎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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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碎片，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超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琉璃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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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熔毁形态，我在战场上见过。”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询问，而是陈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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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一种……新型号的燃烧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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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终于从碎片上移开，缓缓地，落回到姜晚的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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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冰冷，要将她从里到外，一层层剖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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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现在我再问你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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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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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死？不行。对方的脚步沉稳有力，不像 случайный路人，更像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拙劣的伪装只会被瞬间识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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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救？更不行。她现在的身份是“黑五类”，一个行走的麻烦。普通工人见了躲都来不及，更别说在这种诡异的爆炸现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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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只能装成一个被吓傻的，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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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唯一的生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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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迫自己放松肌肉，任由身体瘫软在冰冷的金属上，只留下一双眼睛，努力聚焦，透出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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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终于在她面前站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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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军绿色的制服笔挺，肩膀宽阔，手里……提着一支半自动步枪。枪口微微向下，却依然散发着致命的寒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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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工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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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民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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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军人？还是公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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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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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蹲下身查看她的情况。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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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隐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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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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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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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碰她，而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旁边一块烧得变形的钢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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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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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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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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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很沉，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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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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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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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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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缓缓蹲下身，刺鼻的硝烟味和一股冷冽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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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动作却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探向了她的手腕，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她的脉搏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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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有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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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脑子里警铃大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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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试探！他在确认她的身体状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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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搏会暴露她此刻的紧张，一个真正昏迷或者重伤垂死的人，心跳绝不会是现在这个频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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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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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多想，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断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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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不是装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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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之下，她的心跳果然变得紊乱而急促，完全符合一个重伤者的体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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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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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男人继续发问，言简意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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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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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沟废品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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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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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发生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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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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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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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是说实话，还是编造一个谎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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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是不可能的。一个“黑五类”的女儿，独立猎杀了一个超出时代认知的怪物？她会被当成比怪物更可怕的存在，立刻被切片研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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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撒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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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