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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沟废品站，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苏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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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了高音喇叭播放的《东方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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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打着哈欠，扛着工具，陆陆续续地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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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将那个宝贝坩埚，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的一个木箱子里，又用几件破衣服盖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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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她才锁上窝棚的门，汇入了人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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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标很明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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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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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旧的汽车电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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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硫酸的来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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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里，堆放着各种各样报废的工业垃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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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的机床，断裂的钢缆，报废的卡车骨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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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像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骸骨，在晨雾中，显得狰狞而沉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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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穿梭在这些钢铁丛林里，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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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找到汽车配件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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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姜丫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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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粗哑的嗓门，从身后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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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回头，看见了老王朝她招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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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是废品站的老员工，负责看管仓库，也是站里为数不多的，没有对她恶语相向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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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也只是因为，姜晚曾经帮他修好过一台收音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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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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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挤出一个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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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什么早，都快晒屁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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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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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丫头，昨晚没睡好？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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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失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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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含糊地应付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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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你那片儿待着，跑这铁疙瘩堆里乱转悠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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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指了指远处堆积如山的废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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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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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我找点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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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压低了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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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站里，有没有报废的汽车电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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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闻言，警惕地看了她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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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那玩意儿干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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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玩意儿里面可是有酸水，弄不好要烧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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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就是好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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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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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以前是搞物理的，他跟我说过，电瓶里能炼出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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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把过世的父亲，搬出来当挡箭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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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炼铅”两个字，老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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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铅是重要的金属，可以用来做焊料，做子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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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懂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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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半信半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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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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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声音更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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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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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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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边，最西边的角落里，有几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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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那都是破的，漏的，你要是弄伤了自己，可别赖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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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王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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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眼睛，瞬间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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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看看，保证不乱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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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了谢，立刻朝着老王指的方向跑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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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品站最偏僻的角落里，她终于找到了那几个被遗弃的电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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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大多外壳破裂，黑色的电解液混合着泥土，在周围形成了一片焦黄色的印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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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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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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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心跳，开始加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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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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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玻璃瓶，和一根从废旧医疗器械上拆下来的橡胶软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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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软管的一头，插进电瓶的加液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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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放进玻璃瓶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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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用嘴去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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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轻轻挤压电瓶的外壳，利用气压，将里面残存的电解液，一点点地，压进软管，再滴进瓶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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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缓慢，而且危险的过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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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液的浓度虽然已经被雨水稀释，但依然具有腐蚀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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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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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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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带着黑褐色沉淀的液体，顺着管壁，缓缓流入瓶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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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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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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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细细的软管，和瓶子里不断上涨的，危险的液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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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才从三个破电瓶里，收集了小半瓶的稀硫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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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拧紧瓶盖，用一块破布，将瓶子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藏进了自己的工具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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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样材料，到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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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剩下白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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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搞到硫酸，更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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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不能去供销社里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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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靠在一堆废旧轮胎上，脑子里一片混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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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个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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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合情合理，又能搞到糖的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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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废品站的大门口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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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了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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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和站长孙红军，大声地说着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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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眯着眼睛，看清了卡车车厢上印着的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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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食品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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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品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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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心，猛地一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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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动声色地，朝着大门口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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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站长，你可得帮帮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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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干部的男人，正满脸愁容地跟孙红军诉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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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仓库漏雨，这批白糖全给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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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到供销社，人家不肯收。这不，只能当废品处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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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军背着手，挺着肚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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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不是我不帮你。这湿了的糖，黏黏糊糊的，我们这也没法处理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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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这玩意儿也不能当废铁称斤卖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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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孙站长，您看，这糖虽然是湿了，但也不是不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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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塞到孙红军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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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给开个条子，我们厂里也好销账。这车糖，就当是我们厂，支援你们废品站的福利了，行不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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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军捏了捏手里的烟，脸上的表情松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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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好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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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好的？反正也是要扔掉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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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陪着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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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给工人们，改善改善生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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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躲在一堆废料后面，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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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潮的白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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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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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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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想办法，弄到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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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有一小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