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保护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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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吞噬了废品站里堆积如山的钢铁残骸，也吞噬了姜晚瘦削的身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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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动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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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自己的心跳，从刚才的激荡中，一点点平复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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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股因为王建国的信任而涌起的酸涩，沉淀到心底最深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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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绝对的冷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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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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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的成功率，意味着92.9%的失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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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输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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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你的心率过快，肾上腺素水平正在升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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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进行三次深呼吸，以恢复生理机能稳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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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关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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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没有理会它的建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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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块冰凉的，属于母亲的遗物——那块内嵌着星火的手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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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比任何深呼吸都更能让她安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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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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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里，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已褪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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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工程师的专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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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下腰，将那只凝聚着老师傅心血的坩埚，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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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废品站的腹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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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废铁的山，是垃圾的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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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她眼中，这里是她的宝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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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被拆解了一半的配电箱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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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体锈迹斑斑，但里面的东西，却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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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段足有拇指粗的紫铜电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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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从高压电线上拆下来的，硕大的盘式陶瓷绝缘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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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耐火砖的碎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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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在收废品的师傅眼中不值几个钱的“破烂”，却是她搭建电弧炉的基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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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工具，或者说，她全身都是工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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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块锋利的钢板边缘，花费了近半个小时，硬生生将坚韧的电缆外皮剥开，露出里面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铜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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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被磨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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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混着铁锈与灰尘，变成暗褐色的污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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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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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坩埚稳稳地放在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用那些残破的耐火砖，在它周围砌起一个简陋却坚固的炉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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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块与砖块之间的缝隙，她用从河边挖来的，混合了草木灰的湿泥，仔细地封堵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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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电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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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些亲手烧制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木炭，用铜线紧紧捆扎，固定在两根铁棍的顶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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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将铁棍穿过炉膛两侧预留的孔洞，调整着角度与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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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工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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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极的距离，直接决定了电弧的稳定性和能量的集中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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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就是最精准的卡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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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极间距，11.4毫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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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当前木炭电极的电阻率与形态预估，此为最佳起弧距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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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适时地给出了数据验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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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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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绝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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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几个沉重的陶瓷绝缘子，固定在炉膛周围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用来隔离那些即将通过恐怖电流的铜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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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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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造型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装置，出现在废品站的角落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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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由锈穿的铁皮、缺角的砖块、粗糙的木炭和斑驳的铜缆胡乱拼凑而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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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儿，看上去就像是哪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随手搭出来的垃圾艺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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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版基础高温电弧炉，构筑完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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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的电子音在姜晚脑中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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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稳定性评估：67%，也就那么回事吧，一阵大风过来可能就散架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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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缘性能评估：42%，啧，这分数，漏电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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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风险评估：极度高危！宿主，你这是在升天的边缘疯狂试探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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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着人道主义关怀，星火给你个友情提示：启动前，最好先给自己就地挖个坑，标准单人尺寸，一米八乘六十公分，走得能体面点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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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没有理会星火的毒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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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为整个废品站供电的老旧变压器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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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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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沉闷的电流声，也清晰可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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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是真正的挑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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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从那里，偷来足以熔化石英的，狂暴的力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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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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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里唯一的灯泡，在夜风中摇曳，光线昏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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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发出低沉咆哮的钢铁巨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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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压器的主接线盒，用一把大号的铜锁锁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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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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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铁丝，弯折了几下，塞进锁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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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贴在冰冷的锁体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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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轻微地，富有节奏地捻动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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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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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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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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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开锈蚀的铁门，一股混合着绝缘漆和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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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颜色各异的电缆接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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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的，黄的，蓝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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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条条蛰伏的毒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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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检测到前方380伏工业用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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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安全电压为36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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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瞬间，宿主将在一秒内被电解成基本粒子，连一撮完整的骨灰都留不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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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的警告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急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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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动作没有停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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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腰间抽出了那两根早已准备好的，连接着电弧炉的粗大铜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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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缆的末端，被她削尖，露出了崭新的，闪亮的铜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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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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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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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听见的，只有变压器沉闷的嗡鸣，还有自己胸腔里，那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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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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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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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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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准了主电源的输入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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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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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像一道闪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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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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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电火花，猛然爆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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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整个废品站，都被这蓝白色的电光，照得亮如白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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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电流冲击，猛地向后一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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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手，依旧死死地，将铜缆的尖端，顶在接线柱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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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