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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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依旧没有动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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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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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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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的，我都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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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我才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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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穿过王建国，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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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曾经教导我，技术是纯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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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立场，没有背景，不懂得什么是罪，什么是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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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唯一标准，就是推动文明的进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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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螺丝钉，不会因为制造它的人成分不好，就拒绝旋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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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芯片，也不会因为设计它的人出身卑微，就停止运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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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需要强大的工业，需要尖端的科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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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需求，比我个人的身份问题，更重要，也更迫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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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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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份，是我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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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不能，也不应该，成为技术进步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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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机会，就是给那些被遗弃的废铁一个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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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它们，也让我，为这个国家，发最后一点光和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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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失败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您随时可以收回一切，把我打回原形，甚至更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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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成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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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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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未尽之言，却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无穷的诱惑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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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闭上了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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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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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冰冷的政治纪律，是不可触碰的高压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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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是一个女孩眼中燃烧的，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火焰，是对国家未来的热忱，是对技术近乎疯狂的信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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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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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国无外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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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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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雪地，不足的给养，和敌人手里那些性能优越的武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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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冲锋，都是用战友的血肉之躯，去填平装备上的巨大鸿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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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那种不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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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午夜梦回，依旧会让他从噩梦中惊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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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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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布满了血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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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地盯着姜晚，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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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孩，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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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国家的希望，还是一个会把他拖入深渊的诱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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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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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自己心底的某个部分，被点燃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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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敢于用胸膛去堵枪眼，敢于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坦克的王建国，还没有死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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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被这和平年代的安稳和谨慎，包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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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姜晚用她那疯狂而炽热的言语，将这层茧，烧开了一道裂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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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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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终于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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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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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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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听到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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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竟然……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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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心，也在此刻重重地落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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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最艰难的一步，她已经迈过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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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太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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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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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平方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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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通风，要干燥，最重要的是，要有独立的电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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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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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告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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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拉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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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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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声，都敲在张承言的心尖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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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走到姜晚面前，将其中一把带着锈迹的铜钥匙，放在了她的手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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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很凉，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触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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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最东边，有个以前用来存放危险品的仓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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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人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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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源线路是独立的，但可能已经老化，你自己检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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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那里归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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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把钥匙攥进了掌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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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金属，被她的体温迅速捂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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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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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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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有一个人，没有编制，没有身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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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用物资的权限，我不能给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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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什么，列出清单，写明用途，交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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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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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与不批，我说了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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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但同样，也是一个严密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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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了她一个机会，但将缰绳，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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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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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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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讨价还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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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已经是王建国能做出的，最大的冒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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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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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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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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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任何人，包括张承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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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石化的张承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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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份，依旧是废品站的临时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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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是整理那个废弃仓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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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明白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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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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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用力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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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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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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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这个决定，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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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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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对着王建国，深深地鞠了一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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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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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张承言才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大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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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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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都在发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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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这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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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没听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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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打断了他，声音冷得掉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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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姜晚顶撞领导，罚她去打扫东边的废仓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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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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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一个激灵，瞬间领会了王建国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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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找补，是在做切割，是在给自己，也给姜晚留一条后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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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来出了事，一切都可以推到惩罚劳动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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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王建国那张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心里翻江倒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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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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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不是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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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进行一场豪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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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注，就是那个女孩口中的……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