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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就开始发烫,发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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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了,想把它扔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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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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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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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人都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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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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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因为无知和鲁莽,而导致的,意外事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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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解释,天衣无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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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解释了动机(为了分拣废铁),解释了知识来源(旧书上的图画),解释了制作过程(模仿和猜测),也解释了爆炸的原因(过载的电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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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它将一个“恶意的破坏分子”,变成了一个“无知的,但有几分小聪明的,闯了祸的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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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身份,在1974年,意味着生与死的差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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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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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在她的脑海里,罕见地给出了赞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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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解释的逻辑闭环,堪称完美。将一个高维度的技术产物,成功降维到了一个低维度的认知体系里。他找不到破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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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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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张承言会不会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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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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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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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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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姜晚,又看看张承言,显然已经被这个离奇曲折的故事搞糊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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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就从一起恶劣的政治破坏案,变成了一起……安全生产事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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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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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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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姜晚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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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终于,再次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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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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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摇发电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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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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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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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出电压和电流,都极不稳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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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像是在自言自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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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它来给一个结构并不稳定的电磁线圈供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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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向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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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想过后果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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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知道会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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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委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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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它最多就是烧坏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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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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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像x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血肉,看清她灵魂的颜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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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姜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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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冰冷的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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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带着几分欣赏的,浅淡的笑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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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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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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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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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的女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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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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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不是疑问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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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的身体,再次僵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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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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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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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留苏的物理学家,那个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至今下落不明的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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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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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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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那双因为常年摆弄零件而有些粗糙,却依旧纤细灵巧的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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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喜欢……摆弄一些危险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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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里,信息量巨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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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知道她的父亲,似乎还很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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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没有用“反动权威”之类的词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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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评价一个……老朋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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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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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忽然转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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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件事,到此为止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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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猛地一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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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到此为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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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可是爆炸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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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意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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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淡淡地打断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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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求知欲过盛的年轻人,引发的一场实验事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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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受到了教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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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姜晚身上缠着的绷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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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造成的损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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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大团结,放在床头柜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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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赔偿给废品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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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彻底懵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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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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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大,雨点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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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半天,查出来一个意外事故,主调查员还自掏腰包赔钱了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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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张同志,这不合规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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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就是规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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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却让王组长的声音,越来越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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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身份和权限,可能远在自己想象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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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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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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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张同志你这么说,那……那这个案子,就这么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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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病房,离这两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人远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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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组长几乎是落荒而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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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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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了姜晚和张承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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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块,被他重新放回床单上的,焦黑的金属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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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在头顶的,那把名为“破坏分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移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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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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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后怕,瞬间席卷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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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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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个精心构筑的谎言,和一场豪赌,她从死局里,挣脱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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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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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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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有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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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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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比刚才的审问,更加具有穿透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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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烧伤,需要更好的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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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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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磺胺粉,效果太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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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个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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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证物,也不是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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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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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瓷瓶,放在了床头柜上,就在那几张大团结的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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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特效烧伤膏,部队里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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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换一次药,三天就能结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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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看着那个白瓷瓶,大脑一片空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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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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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想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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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用最致命的证据将她逼入绝境,再用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为她脱罪,现在,又送来了珍贵的特效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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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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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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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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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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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想问,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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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养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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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却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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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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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要再玩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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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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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过身,走向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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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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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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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讲电和磁的外国书,如果你还留着,下次,借我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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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又关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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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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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重归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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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怔怔地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白瓷瓶,和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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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脱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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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困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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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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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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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剥夺了她隐藏在人群中的权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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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她的秘密,虽然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致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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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把她送进监狱,却给她套上了一副更沉重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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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名为“关注”的枷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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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青山沟废品站那个不起眼的临时工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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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张承言眼中的,“一个求知欲过盛的,很像姜远的,喜欢摆弄危险东西的”,特殊样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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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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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的声音,冷静地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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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类男性,对你的好奇心,已经超过了警戒阈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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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持续观察你,分析你,试探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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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下来的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他无限放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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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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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能造出超越时代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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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在瞬间,将她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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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离了名为“罪犯”的牢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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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走进了另一座,名为“天才”的囚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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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给她建起囚笼,又亲手递上钥匙的人,就是张承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