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则拿着笔，一丝不苟地将数据记录在本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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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锤和刘婶，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火势，随时准备添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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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场面，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专业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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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李振华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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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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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转过身，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上沾着几块黑灰，却掩不住她挺直的脊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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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着面前那个怒发冲冠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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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已经在这儿等了他半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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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李总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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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什么事儿发这么大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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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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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穿着一身板正的蓝色干部服，此刻却因为跑得太急，领口歪斜，额上青筋直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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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姜晚跟前，指头几乎要戳到她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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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批磨球，是不是让你扔进这破窑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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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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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眼睛都没眨一下，坦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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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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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一口气憋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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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摞火砖上，砖头哗啦啦倒了一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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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他妈给你的胆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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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动老子的东西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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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眼赤红，声音都劈了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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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是给西山特钢的样品！是咱们厂的命根子！你个败家玩意儿把它跟你那些破铜烂铁一起烧，是想毁了它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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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那群技术员也炸了锅，一个个对着姜晚横眉竖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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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你这事儿办得也太绝了！那可是李总工熬了多少个大夜才弄出来的宝贝疙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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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咋的！你自己瞎搞不要紧，凭什么拉上厂里的重点项目给你垫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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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把火停了！赶紧把磨球掏出来，兴许还能抢救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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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指责声、怒骂声混成一锅粥，几乎要把这小小的窑厂给掀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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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把姜晚当成了蓄意破坏的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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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姜晚身前，警惕地看着众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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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锤也放下了手里的柴火，抄起了那把八磅重的大锤，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振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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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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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千夫所指，姜晚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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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周军，迎着李振华那要吃人的目光，淡淡地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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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工，你凭什么说，我是在毁了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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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李振华被她这句反问给噎住了，“你把高铬铸铁，烧到你那个什么鬼的1750度，那不是毁了它是什么？它会直接熔化成一滩铁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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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告诉你，我要把它烧到1750度了？”姜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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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一愣：“你……你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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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姜晚指了指那个窑，“这个窑，是我亲手改造的。我可以在同一个窑里，实现不同区域的，温度分区控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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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李振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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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区控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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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一个破烂的土窑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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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这是德国进口的西门子电炉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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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断然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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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妖言惑众，不是你说了算的。”姜晚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李总工，你也是搞技术的。我们不如，打个赌，怎么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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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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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姜晚点点头，“就赌你这批磨球。等开窑之后，如果你的磨球，有任何的熔化，变形，或者性能下降，就算我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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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承担全部的经济损失，我这个组长，也立刻不干了，卷铺盖走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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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的磨球，完好无损，甚至性能比以前更好。那又该怎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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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的心，猛地一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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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能更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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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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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你想要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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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什么。”姜晚摇了摇头，“我只要李总工你，在全厂大会上，为你今天的无端指责和傲慢无礼，向我，以及我的组员们，公开道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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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从今往后，我们预研小组的所有工作，你，李振华，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任何形式的干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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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赌注，不可谓不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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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的不是钱，不是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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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的，是李振华这个总工程师的脸面和权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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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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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丫头，太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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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跟总工程师，彻底撕破脸皮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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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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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姜晚那双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眼睛，心中怒火翻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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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挑衅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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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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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跟你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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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信，你真能在一个土窑里，玩出什么花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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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跟你赌！”李振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见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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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一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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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马难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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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就此成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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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冷哼一声，带着他的人，气冲冲地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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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走远，就守在不远处，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丫头是怎么把牛皮吹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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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散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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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前，又恢复了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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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一脸担忧地看着姜晚：“小晚，你……你这太冒险了。万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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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万一。”姜晚的语气，斩钉截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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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谓的“分区控温”，当然不是靠什么黑科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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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靠最简单的物理原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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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李振华的磨球，放在了窑内温度最低，升温最慢的区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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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在磨球的周围，用她自己配制的，一种吸热性能极强的砖坯，做了一个“隔热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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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当窑内中心温度达到1750度时，磨球所在区域的温度，会被巧妙地控制在900度左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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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温度，不仅不会熔化高铬铸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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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一个绝佳的“回火”温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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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消除铸铁在铸造过程中产生的内应力，提高其韧性和耐磨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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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冒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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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用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给李振华，上了一堂生动的，关于“热处理工艺”的实践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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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仅要烧出自己的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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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要“顺便”，帮李振华，把他那批有瑕疵的磨球，给“治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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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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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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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到黄昏，到深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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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的火，始终没有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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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和她的三个组员，轮流值守，寸步不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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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心，都悬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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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当最后一根木柴烧尽，窑火，渐渐熄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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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工艺要求，需要等待自然冷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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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煎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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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等了两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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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开窑的时刻，终于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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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几乎半个厂的人，都涌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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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人群，将小小的砖窑，围得水泄不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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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抱胸，脸色阴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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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和陈老也赶了过来，站在一旁，神情凝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