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静。殿中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郑王案的案卷,朕看了。”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大殿,“朱载玺、朱载塇二人,劫掠商旅,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罪证确凿。刑部拟了流三千里,朕觉得轻了。”
刑部尚书严清出班奏道:“陛下,朱载玺、朱载塇系宗室,依《皇明祖训》,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流三千里已是降为庶人之后加刑。若再加重,恐有违祖制。”
皇帝看了严清一眼,又看了看殿中的百官。
“祖制,又是祖制。”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朕问你,太祖爷定祖制的时候,可曾教宗室杀人放火、强占民田?”
严清跪了下来:“臣不敢。”
“你不敢,朕敢。”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朱载玺、朱载塇,废除爵位,押送凤阳高墙,禁锢终身。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着内官监清核,全部充公。郑王朱载堉虽未参与此事,但身为郑王,管束不力,着降为郡王,以示惩戒。”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声:“朕今日不是要变祖制,朕是遵祖训。太祖爷说,宗室犯罪,重则降为庶人。朕照做了,有谁觉得朕做得不对,站出来说。”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回到御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朝。”
散朝后,皇帝回到暖阁,还没坐稳,陈矩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皇爷,慈宁宫来人,太后请您过去。”
皇帝眉头微皱,站起身来。
慈宁宫里,李太后坐在暖阁的锦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燕窝粥,却没有动。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见皇帝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皇帝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坐。”
皇帝在锦墩上坐下,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沉默了片刻,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今日朝会上,你把郑王降了爵?”
皇帝点了点头:“是。”
“郑王是太祖爷的子孙,你说降就降,宗室的事连跟吾商量都不商量?”
皇帝看着太后,语气平静:“母后,郑王一脉隐匿田产一万七千亩,郑王的两个弟弟打死人命、强占民田,罪证确凿。儿臣若不处置,国法何在?祖训何存?”
太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拿祖训说事。吾问你,潞王呢?潞王是你亲弟弟,他在卫辉的事,你以为吾不知道?”
皇帝没有说话。
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今日能降郑王的爵,明日是不是也能降潞王的爵?后日是不是连吾这个太后也不放在眼里了?”
“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从去年乾清宫大火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虽然不怎么理朝政,但对宗室还算宽厚。如今呢?朝廷那些事吾本不该多问,但现在又要动宗室,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
“母后,那些亲王郡王,他们占着几万亩田,养着几百个家丁,盐引茶引什么都敢插手。朝廷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而那些河南、山西的庶宗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有些甚至连媳妇都娶不上,活活饿死。那些人也是太祖爷的子孙,也是朱家的骨肉。宗室现在的问题这么大,朝廷不管,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