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干瘦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钢板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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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庆走上前,稳稳托住老爷子的右胳膊。棉袄袖管里空荡荡的,没几两肉,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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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村民和工人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顺着夹皮沟的山脊线斜切下来,把林大山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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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投在厚实的雪地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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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外头风硬,进屋暖和暖和。”林国庆把父亲身上的翻毛领子往上拽了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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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摇了摇头,眼球死死盯着那块大红色的“长白山实业”牌匾,眼眶周围的褶皱里渗出两行水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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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子,爹没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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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嗓子里像卡了口浓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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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老子打江山,留给儿子金山银山。爹倒好,在炕上瘫了三年,把家底掏空了不说,还得让你去深山老林里跟黑瞎子拼命。这厂子建得这么大,爹看着高兴,可这心里头......像被狗掏了一样空落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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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干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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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庆站在风地里,任凭西北风夹着雪沫子往脖颈子里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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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心里暗自盘算,老爷子这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好鱼好肉养不回来,得用猛药,把那根断了三十年的脊梁骨给他重新接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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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探进中山装的内兜,摸到一个硬邦邦、透着凉意的铁疙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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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林国庆蹲下身,把那个铁疙瘩掏出来,重重地拍在林大山面前的冻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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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一声闷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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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的手指缝裂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东西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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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截从中间炸裂的半截枪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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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表面生满了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锈迹,枪口的膛线早就被岁月磨平了,散发着一股陈年机油混合着泥土的腥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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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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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抬起头,嘴唇直哆嗦,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突然炸出一团火星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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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黄的老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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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庆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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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雷子带走前,我单独见了他一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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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后背拔直了。刚才还佝偻着的腰板,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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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说啥了?”老头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防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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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是个懦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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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林大山的心口上反复切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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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三十年前在老鸹岭,是你贪生怕死,不敢开枪,才害死了张大当家,让这把‘老套筒’炸了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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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山半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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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伸手去抓那截枪管,手腕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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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庆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腹诽,独眼黄这老王八蛋嘴里没一句实话,编瞎话的本事都能去天桥底下说书了,要是真信了他的邪,这老林子里的规矩早就乱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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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独眼黄的话,我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