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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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上的藤蔓绿得发黑，晨光从山顶漏下来，照在藤蔓上，泛着翠绿的光。师姐勒住马，回头看了幽篁夫人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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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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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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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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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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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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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没有再说。她下了马，走进谷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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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跟在后面，步伐很慢，像是在数步子。他数得很认真，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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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哗哗地流。麦田绿油油的，比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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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种的菜已经开花了，黄的白的紫的，在风中轻轻摇摆。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一只蝴蝶停在菜叶上，翅膀一开一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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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走到菜地边，蹲下身，拔了一棵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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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很深，她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根上沾着泥，她甩了甩，扔在一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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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草了。该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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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先歇着。”师姐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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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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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累也要歇。走了好几天，腿都走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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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笑了。她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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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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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没有进屋。她在溪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展开，慢慢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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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她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像是在品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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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也没有进屋，他在幽篁夫人身旁坐下，闭着眼，一动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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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纸，几乎透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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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一条条蓝色的细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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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你不进去歇着？”师姐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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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歇。本君在这里坐一会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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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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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许一会儿。也许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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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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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崇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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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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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生前说过的一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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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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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陈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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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沉默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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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已经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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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所以他更对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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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睁开眼，看着溪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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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也对不起崇烈。他死的时候，本君没有帮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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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帮不了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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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不了，也要帮。本君没有帮。本君怕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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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怕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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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但崇烈死了。他死的时候，本君没有帮他。现在帮不了他，只能帮他讨回公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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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回公道，他也不会活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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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但本君心里好受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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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闭上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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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瑶没有进屋，她站在溪边，月帝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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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走过去，站在她身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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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在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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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天尊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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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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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天庭没有人心。只有强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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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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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但不全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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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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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没有人心的，不只是天庭。人间也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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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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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也是。只是人心藏得更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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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沉默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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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恨人间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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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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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恨天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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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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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到什么程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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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到想毁掉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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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掉之后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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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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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瑶拔出月帝剑，收剑归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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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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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柳青锄草，看幽篁夫人读竹简，看虚渊晒太阳，看月清瑶收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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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不歇着？”我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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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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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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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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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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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还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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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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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然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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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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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转身，走进屋里。门没有关。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地上，黄澄澄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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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溪水上，银白一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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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溪边，归玄剑横在膝上。幽玄从影中浮出，坐在我身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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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主，今天的事，你记住了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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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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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的话，虚渊的话，月清瑶的话。都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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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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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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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办。先活着。活着，才能做别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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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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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也许替崇烈报仇，也许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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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帮月清瑶杀天尊，也许不。也许回云川，也许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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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主，你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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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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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从前你会说，一定要做什么。现在你会说，也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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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会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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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玄没有再说话，它沉入影子，溪边只剩我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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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