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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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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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匹马，六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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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走在最前面，师姐跟在他后面，月清瑶和柳青并排走在中段，我和幽篁夫人走在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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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没有骑马，他说走着舒服，也不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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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的确不慢，每一步跨出去，都像踩在缩地成寸的法术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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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日，到了柳林镇。镇口石桥还在，桥下的水还在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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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包子的老头刚收摊，蒸笼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看我们，低头收拾笼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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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勒住马，回头看了师姐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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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姑娘，要不要歇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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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歇。赶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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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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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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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没有再说什么。他在镇口的拴马桩旁停下，解下缰绳，换了一匹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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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马是灰色的，比之前那匹高大一些，喘气也匀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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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人也换了马。柳林镇不大，但驿站的马不少，足够我们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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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没有换马。她骑的那匹黑马，是从天庭带下来的。她说，这匹马通人性，不用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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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柳林镇，继续往北走。风沙渐渐大了，打在脸上生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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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从怀中取出一块面巾，蒙住口鼻。柳青也取出一块，递给月清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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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瑶摇了摇头，说不用。柳青没有强求，将面巾收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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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姑娘，你的伤真好了？”岳子尧回头问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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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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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不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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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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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咧嘴笑了。他没有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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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日，到了北境城废墟。断崖还在，石碑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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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得更浅了，但还能辨认。杜云海，尹山河，镇北军将士……师姐勒住马，看了一眼，没有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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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瑶也看了一眼，也没有停。柳青看了很久，直到马走出很远，才转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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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你在看什么？”岳子尧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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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那些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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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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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但想记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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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了，记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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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记住多少，是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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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沉默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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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也记不住。但末将知道，他们都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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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替他们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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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没有再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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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巨坑边，天已经快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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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小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沙地泛着惨白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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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门合拢的地方，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被风沙填平了大半，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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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翻身下马，走到坑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道凹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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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门就在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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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幽篁夫人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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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打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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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月氏血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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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瑶下了马，走到坑边。柳青也下了马，跟在她身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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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站在凹痕旁，伸出手，按在沙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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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从她们掌心涌出，渗入地下。地面开始震动，沙土向两边分开，金光从裂缝中透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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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门缓缓打开，金光越来越亮，将整片巨坑照得如同白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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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子尧退后几步，抬手挡住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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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就在这里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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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久？”师姐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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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你们出来。不出来，末将就一直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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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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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末将就进去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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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没有再说。她转身，跨过界门。我跟在后面。月清瑶和柳青并肩跨过。幽篁夫人和虚渊走在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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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将我们吞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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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天的云海依旧，白茫茫一片。南天门的天兵少了，只有两个，靠着石柱打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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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那人睁开眼，看见幽篁夫人，吓了一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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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篁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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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要进第九重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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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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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不是任何人。让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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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对视一眼，让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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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缓缓打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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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走在最前面，虚渊跟在她身后，师姐和我走在中间，月清瑶和柳青走在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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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脚步很轻，没有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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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棺材盖上了盖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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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阵在第一重天的东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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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很大，台面上刻满了符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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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站上去，符文亮了，白光将她吞没。虚渊跟上去，白光将他吞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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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跟上去，白光将她吞没。我跟上去，月清瑶和柳青也跟了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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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尽，第二重天的竹林很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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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幽篁夫人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脚步很快。虚渊跟在后面，步伐沉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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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铁骨会拦我们吗？”师姐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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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本君已经跟他说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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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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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了。袖手旁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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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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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他欠本君一条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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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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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救过他。很久以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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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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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他这个人，别的不好说，但知恩图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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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竹林，到了传送阵前。幽篁夫人站上去，符文亮了，白光将她吞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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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跟上去。师姐跟上去。我跟上去。月清瑶和柳青也跟了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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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尽，第三重天的风很大。烈风天君不在，只有一个天兵守在传送阵旁，看见幽篁夫人，低头行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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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呢？”幽篁夫人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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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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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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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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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夫人没有多问，站上传送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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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重天，第五重天，第六重天。每一重天都安静得不像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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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兵少了，天君不在，连风都停了。幽篁夫人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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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重天，虚渊停下了脚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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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在这里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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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幽篁夫人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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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铁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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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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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上去。他答应了本君，陪本君作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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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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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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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指了指远处。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雾中走出。光头，赤膊，浑身肌肉虬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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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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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他走到幽篁夫人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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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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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君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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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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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看向虚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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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渊，你准备好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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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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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后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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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后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