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黄林在午后的风里沙沙作响，像一片绿色的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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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靠着树干，时间还没到就看着土路尽头扬起的三道烟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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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拖拉机打头，后面跟着两辆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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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在林子边刹住，驾驶员跳下来，小圆墨镜滑到鼻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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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辆自行车也到了，下来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是村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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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四十出头，左眼有道疤，穿着褪色的海魂衫，是渔船9527的船长“大眼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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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到李援朝面前，一时都没说话。海风穿过林子，吹起地上的落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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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先笑了，摘下蛤蟆镜：“村长，船老大，好久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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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盯着李援朝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真系你……鲨鱼没吃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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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尿尿，鲨鱼吃我干嘛？你这老头还是那么不招人喜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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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明则直接得多，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在李援朝肩上重重一拍：“扑街！又见面了！都不去海上给我送点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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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嘿嘿的笑了笑，挤了挤眼睛，“下次我给你寻两个黑珍珠，要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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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看了一眼村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痒痒的笑道：“方便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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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晃了晃脑袋，笑容没变：“艹，咸湿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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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目光扫过村长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已经磨出毛边，“村里……而家食得饱饭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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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很轻，落在三人中间却重得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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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摸出烟，手有些抖，半天没抖出烟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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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我对唔住大家。后生仔一个个游海，剩低啲老弱妇孺，连渔网都撒唔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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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眼眶有些红，“饭系食得饱，但系食得咸，日日咸鱼青菜，细路哥见到肉都眼发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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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别过脸去偷笑，大眼明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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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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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沉重的叹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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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从怀里掏出那盒外国烟，一人递了一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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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犹豫了下，接过去，就着李援朝的打火机点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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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焦油味让他咳嗽起来，却还是紧紧咬着烟蒂，仿佛那是根救命稻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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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李援朝开口，声音平静，“想唔想……让全村人都挣到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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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拿烟的手顿住了。大眼明猛的抬头：“点样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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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衰仔：“今日码头鱼获点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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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仔愣了下：“麻麻哋，就几筐杂鱼，打鱼佬得不了几个工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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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援朝慢慢说，“如果拉嘅唔系鱼，系其他嘢呢？比如——电视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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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机”三个字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村长的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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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明眼睛瞪得老大，那道疤都跟着抽动：“你讲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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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认真的点点头，“我想走一批电视机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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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批是多少，真能弄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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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船长的收入在78年内地算不低的，他属于水产公司的职工，旱涝保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