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热茶放下，忠叔终于忍不住：“好多年看见过你了，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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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返回香江，路过来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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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皱眉，“几时去的香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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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返去冇几耐，”他开口，声音平静，“就被人弄去宝安了……在海上打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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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摘菜的手顿了顿。忠叔的烟燃到一半，忘了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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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连坐船都晕，”李援朝笑了笑，眼睛眯了起来。“成日比老渔民闹废柴。后来学识睇水流、识得听风，先勉强算个打鱼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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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有个深夜。”他顿了顿，“就咁样，游过去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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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过去，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在闷热的房间里砸出回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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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的烟灰掉了一截在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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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那边……”阿姨小心翼翼的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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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喝了口茶，喉咙动了动：“好在命硬，死唔去。慢慢攒咗少少本，做小生意，一步一步捱到今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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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沉默的给他续上茶，这次水倒得太满，溢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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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解……点解而家又返来？”忠叔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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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看着那摊水渍慢慢扩散，轻声说：“冇点解。就系想家了回来睇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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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一时无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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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传来小孩追逐的笑闹声，衬得屋里更加安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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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忽然起身去厨房，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比平时用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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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留低食饭。”忠叔不是询问，是陈述。他打开李援朝带来的洋酒，斟满二个玻璃杯，“饮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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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琥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荡漾。李援朝举起杯，和忠叔的杯子轻轻一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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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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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喝下时，他闭上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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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酒辛辣的口感冲进口腔，却莫名品出一丝海水的咸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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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酒的味道，还是记忆翻涌上来的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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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端出热腾腾的清蒸鱼，鱼眼睛白白地瞪着天花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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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某个狂风暴雨的夜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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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颠簸的渔船上死死抱住湿滑的船舷，嘴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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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奇妙的安排，你曾奋力游向对岸，多年后却又想回到原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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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鱼，食鱼。”阿姨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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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时，他听见自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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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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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看着不拘谨的李援朝笑了笑，“靓仔，在香江能弄到电视机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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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推了推他老公忠叔，狠狠的瞪了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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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没有觉得突兀与唐突，南方人尤其是沿海地区的人，根本就没把走私看成是违法乱纪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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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台下次我给你带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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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摇摇头，“一台两台我在这里也能弄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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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认真的说道：“忠叔，你想走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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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点点头，“你有门路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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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路倒是有，但我没干过，这里离岸还是远了点，我不敢送货来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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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笑了笑，“援朝，你的货能到什么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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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我没干这行，你要是真想挣点茶钱，我可以找人把货带到宝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