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芬刚生完那对龙凤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陷在褥子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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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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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妈的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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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听人说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还觉得夸张，现在才晓得，那不是夸张，那是说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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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昨天晚上折腾到今天早上，疼得把床单都抓出洞来，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最后连叫的力气都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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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把那两个小东西从肚子里挤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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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躺在这儿，身上哪儿都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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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疼，腰疼，连头皮都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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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先闹起来的，居然是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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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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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响，跟打雷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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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芬脸一红，赶紧抿住嘴，偷偷拿舌头舔了舔嘴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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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都起皮了，涩涩的，舔上去还有点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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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头那个滋味啊，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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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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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丢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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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阎王爷那儿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还活着”，不是“孩子好不好”，是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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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从胃里头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饿，像是有只手在她肚子里攥着拧，一阵一阵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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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咽了口唾沫，余光扫了扫屋里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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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正趴在床边看孩子，张小米蹲在另一边，两个人都背对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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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刘娟和王猛站在稍远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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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没人听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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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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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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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当妈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饿肚子还不好意思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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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念一想，她眼睛就忍不住往旁边那张床上瞟——那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睡着，嘴巴一动一动的，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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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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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哪来的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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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奶，这两个小的喝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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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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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秦淑芬的儿子闺女，总不能生下来就饿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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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那点不好意思就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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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没了，她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起来——她不是馋，她是要喂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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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正事，是天大的正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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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呢，门被悄悄的打开，周婶子端着东西进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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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味先飘进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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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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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得浓浓的，稠乎乎的，米油都熬出来了，黄澄澄的，闻着就暖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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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的母亲连忙迎了上去，并且接过了粥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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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子是在小吃部弄好拿过来的，用的保温桶，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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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糖，舀了两勺搁碗里，冲上开水，拿筷子搅了搅，又端起来吹了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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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先喝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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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子把红糖水递到她嘴边，“刚生完，肚子里空着呢，不能吃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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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垫垫，明天婶子给你炖鸡汤，老母鸡，炖得烂烂的，保管你喝了奶水足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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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芬就着周婶子的手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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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糖水甜丝丝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往下淌，淌到胃里，像是一小团火苗点着了，慢慢慢慢地往四肢百骸散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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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子虚软劲儿，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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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的母亲又喂她喝了两口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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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粥熬得真好啊，入口即化，都不用嚼，舌头一抿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