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间不大，仅容一人转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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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关上，外头的嘈杂立刻远了，只剩下听筒里传来的沙沙电流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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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拨号键，没有按键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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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连国内长途都要靠话务员手工转接，更别说越洋电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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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台呼叫省台，省台呼叫国际台，一层一层往上要线，跟接力赛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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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坐在硬木椅子上，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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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筒里只有滋滋的杂音，偶尔夹杂几句模糊不清的接线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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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更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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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忽然传来老职工提高了的嗓门：“三号！张小米！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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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激灵，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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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传来老唐熟悉的声音，隔着大洋，隔着卫星，有些失真，但一听就是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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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赶紧收住情绪，捡最要紧的话说，一句一句，又快又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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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提醒他时间快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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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赶紧收尾，说完最后一句，才不舍地挂了电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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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小间，老职工已经算好了账：两分钟，二十四块。押金三十，退回六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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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找回来的六块钱零钱，走出邮电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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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脸上，街上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长安街上的公交车轰轰隆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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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两分钟，花掉了他6天的工资，还等了小半个钟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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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1982年的越洋电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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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张小米骑上自行车往小吃部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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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跟着的王猛蹬着车追上来，凑近了喊：“张哥！张哥！你咋不跟我说一声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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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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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的亲哥！”王猛一脸替他心疼的模样，“你要早说，我领你去我们单位打啊，公家的，免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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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二十四块钱，造出去了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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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皮子利索得跟说相声似的：“这二十四块钱，够我买两条好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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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电话，比邮电局这破线路清楚多了，哪用等那么半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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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翻了个白眼，蹬车就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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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说马后炮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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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都打完了，钱也花了，现在来献殷勤，有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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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见他不理，也不恼，颠颠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啊，下次你打电话一定跟我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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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中午，店里客人渐少，周婶子招呼着所有人准备吃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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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王猛压根不用人招呼，腆着脸就掀帘子进了屋，对着张小米母亲客客气气喊了声“阿姨”，笑得跟朵花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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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往桌边一坐，张小米他们吃什么，他就跟着端碗吃什么，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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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倒是挺喜欢这小伙子，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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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阿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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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抹了抹嘴，又溜溜达达跑到马路对面，找个墙根蹲着，继续守着小吃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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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米看着他蹲在墙根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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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小吃部内无人搭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