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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挤在温暖的炕上,小芳在隔壁沉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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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灯泡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安宁的假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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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望着墙上的光影,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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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我口音是东北的,但具体是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没细说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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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姥爷家,在黑龙江省牡丹江边的靠山屯。按前些年的成分划,算是富农吧,小有资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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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除了几十亩地,在哈尔滨还有个山货铺子,你二姥爷管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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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一岁。已经数九了,你二姥爷从省城回来,说在那边相了门亲事,开春就办喜事,顺道接我去省城玩几天,见见世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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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刚刚过完阳历年(元旦之后),天阴得厉害,风像刀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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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姥爷他们坐马车往回赶,离屯子还有七八里地,在个雪窝子里,捡着个快冻僵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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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后来毁了一切的‘傻柱子’。他说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饿晕在路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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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姥爷心善,让抬回家,灌姜汤、裹棉被,愣是救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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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醒后千恩万谢,说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就留了下来当长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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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神空洞起来,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场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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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人……不是个安分的主。身子好了没几天,就露了本性,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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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人看在你姥爷面子上,没深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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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他赌瘾大,临近年关,欠了一屁股赌债,被逼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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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秦淑芬悄悄握住了婆婆冰凉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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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居然串通了山里的胡子(土匪),做了内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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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在忙年……他们半夜摸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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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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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姥爷、姥姥、我大哥、刚过门的大嫂……还有才三岁的小妹……都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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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人赶来时,只剩一屋子……血。我因为跟你二姥爷在省城,躲过一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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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叙述,张小米却感到一股真实的、冰冷的愤怒从脚底窜上头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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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秦淑芬也红了眼眶,紧紧搂住婆婆的肩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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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姥爷……当时就疯了。”母亲抹去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亲事不结了,房子卖了,铺子也卖了,所有钱都拿出来,请动了当时的治安团,发了狠剿匪。傻柱子和那伙胡子,一个没落,全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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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报了。可你姥爷家……也彻底家破人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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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儿子,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极致疲惫与清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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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二姥爷再没提成家的事,一心打工供我上学、逃难。再后来世道乱了,我们离开了东北,最终落脚在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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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姥爷觉得是他的仁慈,害了你姥爷一家,一辈子也没有结婚,那老头心思重,我和你爸准备结婚的时候,你二姥爷也撒手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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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的光,将母亲侧脸的轮廓映得分明,那些皱纹里刻着的不仅是岁月,更是一场惨烈家变留下的永恒印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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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久久无声。窗外的天色,已透出黎明前最深的藏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