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从元末乱局里熬过来的人，打过天下，见过世间最苦的日子，最恨那些草菅人命、敲骨吸髓的狗官，对他们深恶痛绝，这再正常不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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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理上说，贪一文也是贪，受惩戒是该的，天经地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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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们不该去硬压人性——人性是最禁不住试探的东西，没有之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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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嘴角扬起笑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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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比饿了三天的流民，你端一桌山珍海味在他面前，却不许他动筷子，你觉得他能听你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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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无关对错，只关现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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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脸色沉得像压了块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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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翻了个身，单手托着脑袋，朝朱棣努了努下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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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光傻站着，你来总结总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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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听了这话，差点想给陈雍跪下——自己刚被拎回去挨了顿毒打臭骂，这会儿还让他总结？不是存心折腾人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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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半天，他苦着脸凑上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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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贪不贪，和刑罚轻重没直接关系，关键在品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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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险小人，再重的刑也敢犯；心怀天下的人，却也可能被逼到绝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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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看具体情况，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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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想惩贪的初心是好的，可他没想过，能拒绝诱惑的人太少——圣人或许存在，但圣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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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不了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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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听得直乐，拍腿笑道：“孺子可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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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要求自己当圣人，因为天下是朱家的，他该且必须这么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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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拿要求自己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这就大错特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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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都是普通人，没大善也没大恶，一辈子没啥大志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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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日子别太苦，爹娘妻儿不受罪，就能本本分分、勤勤恳恳过一辈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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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用圣人的标准去逼他们，他们反而会彻底堕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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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听得直点头，心里豁然开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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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陈先生你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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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陈雍指了指自己，摇头笑出声：“我连普通人都算不上，哪敢碰圣人的边？所以朱家的饭，我吃不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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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偷听的朱元璋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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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那些刺耳的嘲讽，朱棣都听明白了，他朱元璋又怎会不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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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皇后说得对，陈雍说得更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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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咱……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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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错得离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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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受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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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对着墙，苦笑着自言自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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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圣人不能治天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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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跟着陈雍好好学吧，数落起老子来，从来都是一套接一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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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朱元璋转身要回宫时，隔壁的说话声让他瞬间顿住了脚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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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些也还罢了，谁让老朱自己天天吃糠咽菜，从没享过一天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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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都这么苦，伙计们也没话说。可老朱这个东家，错就错在——他给了儿子们至高无上的待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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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伙计们心里还能平衡得了吗？往后还能替东家好好卖力气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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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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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怔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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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这番话，他竟是半分都参悟不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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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老子的想让儿子过得舒坦些，这难道还能有错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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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当了皇帝，连亲儿子都不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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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哪来这样的歪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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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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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的朱棣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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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忖片刻，终于吐出和朱元璋如出一辙的疑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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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我有些糊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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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疼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伙计们凭什么对东家有怨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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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伙计们还指望东家拿对亲儿子的心肠，反过来待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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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离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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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隔壁偷听的朱元璋已是抚掌大笑，满心都是欣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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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这小子，可算替他爹说了句公道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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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是不容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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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朱元璋整个人都快贴到墙上了，恨不能立刻听见陈雍接下来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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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错特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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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轻轻摇头，反驳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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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们确实不能要求东家待他们如亲儿子，可东家也不该给伙计们灌迷魂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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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这老朱当东家，自己哭穷卖惨不说，工钱拖着不发，却给儿子们天大的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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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还说着生意难做，让大家伙儿都咬咬牙坚持，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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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跟着我好好干，今儿睡地板，明儿就当老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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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谁受得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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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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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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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这番话尖刻得直戳肺管子，就差把“又当又立”四个字拍在脸上了，直教朱家父子哑口无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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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顿，陈雍又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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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穿了，要是真遇上难处，伙计们也不会有怨言——毕竟银子不会凭空变出来，工钱少些就少些，好歹日子还有盼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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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是，东家兜里明晃晃揣着银子，偏就不发工钱，表面上和伙计们同甘共苦，背地里儿子们却天天山珍海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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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侧过脸，望着满脸错愕的朱棣，轻笑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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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换个立场想想，恶心不恶心？难受不难受？膈应不膈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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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我这例子不过是个小铺子，伙计们不乐意了大不了撂挑子走人，东家再找下一批人接着欺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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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把小铺子换成朝廷呢？东家换成皇帝，伙计换成朝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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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若都心生不满……会酿成多大的祸患……会埋下多深的隐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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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用得着我再往下说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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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四下里静得连根针落都听得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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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双手撑在墙上，竟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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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他从未往深里想过这些，更不曾长远思虑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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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个父亲，单纯想让孩子们过得好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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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要像自己年轻时那般吃苦受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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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能想到，竟埋下了这般严重的祸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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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雍举的例子浅显易懂，顿时让他茅塞顿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