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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说,您在开罗进修医学的时候就將分娩大出血列为必修科目吧若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朕的那些御医的搅扰,是否能让巴塞丽莎与皇子都平安诞生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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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迈德没有回答,反而微微低下了头似乎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直到狄奥多尔补了句实话实说”后才缓缓地小声开口:“其实,我刚抵达紫室看到床上的皇后时,就判断出孩子大概已经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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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怎讲”狄奥多尔原先柔和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若换上绿衣冠脸上擦红粉底再戴黑长胡,搭配那仿佛能杀人的眼神都能s关二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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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用陛下您能听懂的说法,就是大出血的原因是胎儿已在子宫內死亡將阴道堵塞导致凝血异常,这种情况下若还用传统的顺產必然会让作为母体的皇后也死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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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时的我就想著至少救下皇后,便趁著麻醉还没过去的时候以用火烤过的手术刀剖开皇后的腹部直接取出死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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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剖腹產您竟然可以在这个时代做剖腹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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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奥多尔一下子又切换回了震惊脸,就算他知道中世纪的伊斯兰医学先进到有使用麻醉药的例子,但能实现剖腹產还保全母体確实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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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不懂医学常识,至少也知道如今这个时代搞剖腹產都有极大概率让母体死於伤口感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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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样,那安娜到现在都跟植物人似的躺在床上或许也能理解了,只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復生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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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是这样称呼它的吗唉,算了,说回刚才的吧。取出死胎后,我本能地想著把切开的腹部缝合回去,可是很遗憾,子宫坏死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我能处理的范围,这也是为什么我说皇后可能无法再生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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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回到您之前提出的假设,我顶多也就是没法保住孩子,但皇后极有可能平安且以后也还能正常生育。唉,事到如今就算陛下您就我没能保住孩子责怪甚至处决我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御医,事后跟萨法丁撒个谎说返程途中意外坠海他都不会找您的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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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只希望您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在救皇后这件事上我真的尽了最大努力,若御医本人能亲自过来的话兴许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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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迈德说著说著说不下去了,索性转而闭嘴又合上了眼睛,像一个等待被押上绞刑架的犯人那般挺胸收腹站得笔直,可狄奥多尔听完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忐忑地睁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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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至少你把朕深爱的巴塞丽莎从地狱拉回来了不是吗就凭这一点您就值得朕—哦不,值得我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一辈子的尊敬,若您將来遭遇什么变故被迫流浪就请到君士坦丁堡来,只要我还是罗马人的皇帝,您就永远都会作为帝国的贵客得到最高规模的罗马礼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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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迈德完全懵了,似乎是事態的急转弯过於猛烈让他仍旧没回过神来,忽然他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衣袖,定睛一看竟然是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伊琳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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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谢谢您至少救下了妈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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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那张虽仍不住地滚著热泪但却维持著感激的笑的脸,艾哈迈德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一点点地融化,右手时而抬起时而又放下似在犹豫要不要做不符合身份的事,但狄奥多尔及时的发言又將他最后的顾虑彻底斩断:“我女儿平时可不会接近除我以外的男人,救下这孩子母亲和我的皇后的你理应得到属於你的报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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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应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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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儿子就没儿子吧,反正帝国歷史上也不是没有靠入赘女婿治国的例子,只要保证將来的孙子姓拉斯卡里斯就行了吧平时治理国家应对內外战爭就已经够累的了,要是大晚上回到家没有爱人温暖的肚皮和胸脯而是几个等著餵饭的小子早晚得崩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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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奥多尔说这些话时口吻隨和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威严,要不是这身代表性的著装和早就知道其身份,艾哈迈德或许真的无法想像这样的人竟然会是一国皇帝,而且还是个三天两头就爆发王位爭夺內战的帝国的皇帝,就算萨法丁也以开明著称但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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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狄奥多尔的默许与注视下,艾哈迈德也缓缓將伊琳娜抱了起来並搂在怀里,他发福的身材在此刻成了天然利好,让依偎在他怀中的伊琳娜不时发出些好舒服”的嘟噥,正好此时紫室的门再度打开,疑似打够了御医的海伦娜和君士坦丁重新返回,一回来就被眼前这幕惊得差点掉了下巴,后还是在狄奥多尔和艾哈迈德一阵复製粘贴下才算是解除误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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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说得没错呀,皇子没了还能再生,但要是承载了无数回忆的皇后没了就是灾难。作为共治皇帝我也一辈子衷心感谢您將皇后救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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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的话应该伊琳娜已经替我说过了,但——我有些问题想问您,您如果方便回答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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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目光霎时再度集中到海伦娜和艾哈迈德身上,后者虽不知所谓但也被海伦娜认真的眼神瞪得有些奇怪便点头答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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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知道的我都会说,公主是想问些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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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也不是什么刁钻或涉及您隱私的事,只是想问:既然您在开罗只是御医的副手,那应该可以说您没有什么知名度吧,为什么那个萨法丁会让您过来呢,而且还是以亲笔信的形式要求只是副手您自称御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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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对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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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奥多尔和君士坦丁两兄弟几乎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神態做出恍然大悟状,搞得看见他们这副模样的伊琳娜都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但艾哈迈德却重新换回了严肃脸,小心地又把怀里的伊琳娜放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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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就想过,但鑑於我从接到信到上船全程都没见到苏丹本人,所以我接下来说的也都是我的猜测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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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一脸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模样紧紧盯著艾哈迈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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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真正的御医肯定是不能离开的,毕竟平日里他都在围著苏丹转,我会成为派遣人选应该也是御医举荐的结果。而至於让我一个副手自称御医前来————我觉得最大可能还是基於政治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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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和海伦娜已经一头雾水了,倒是狄奥多尔微微低头右手扶住下巴做思考状,片刻后缓缓开口替艾哈迈德做了总结:“若是基於政治的话,我能想到的符合逻辑的路数有好几条,但我觉得可能性最高的是苏丹是想以艾哈迈德还帝国的人情,今后互不相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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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艾哈迈德在內的所有人对这个推论都面露疑色,但鑑於狄奥多尔是在场者中最懂政治的故也就没有马上提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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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尤布王朝建国是儒略历的1171年,届时的帝国还是科穆寧时代,而帝国和阿尤布王朝进入蜜月期算是从萨拉丁攻占耶路撒冷后开始的,因为双方都面临拉丁十字军这一共同敌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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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第三次十字军失败,作为拉丁人海外领地的耶路撒冷王国势微外加拉丁世界的干字军运动失去了號召力,萨法丁苏丹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维持对帝国的高成本外交了,但单方面断绝来往又会影响他的外交声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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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在知道妈妈可能面临分娩问题后就灵机一动,想著派一个医术可以信任但又不是御医的普通宫廷医生冒充御医来救妈妈,以此来还以往的人情从此和帝国互不相欠”海伦娜点点头后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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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那么小竟然比我这个叔叔还懂政治————”君士坦丁抿著嘴轻轻哼了一声,猜不出是嫉妒还是无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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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陛下呆久了自然而然就学到啦,谁叫君士坦丁叔叔你没事就跑去和婶婶她们一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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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谁叫你的两个婶婶————她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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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人又开始斗嘴,狄奥多尔三人都不禁笑出了声,结果笑著笑著突然听到个略显怪异的声音从门以外的地方传来,原来是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安娜终於恢復了知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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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脸色依旧是醒目的灰白,说话声音也低得像蚊子在嗡嗡叫,但光是她能在看到丈夫归来与孩子都在身边露出笑容就一切都值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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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人马上终结话题跑到安娜身边,伊琳娜和海伦娜知道对方刚经歷过剖腹產腹部很脆弱故都默契地搂住左右两边手臂,狄奥多尔也坐在身边温柔地看著她面露微笑,不禁让有些局外人属性的君士坦丁和艾哈迈德都生出一丝嫉妒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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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巴塞丽莎现在看著没事了,但考虑到她被你切开过肚子又没了孩子,应该要很久才能恢復成以前那样吧”君士坦丁忽然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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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应该两个月后才能下床。老实说,剖腹產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做,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但后续疗养的话用草药会更好。若共治皇帝您打算让那些罗马御医將功赎罪的话也可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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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事情待会再说吧,但我觉得您必须得留下来,毕竟切开肚子什么的————光是想想我都感觉自己两腿都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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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法丁大人並没有说让我什么时候回来,就算呆久一点应该也没事的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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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我开始对这个罗马皇帝產生兴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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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极而泣的哭声与笑声迴荡在紫室內,將这间数个世纪来倾听了无数皇后分娩时撕心裂肺悲鸣的房间稍稍染上了些欢快的顏色,但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了许多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转头一看都是此前和狄奥多尔一同出击的將领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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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很抱歉要占用您一点时间,坎塔库泽努斯等大人以及一眾俘虏还在等著您去处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