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烈士陵园东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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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风扫过新辟的空地，裹着一阵凉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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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正中央，一座三米高的黑色花岗岩石碑矗立其间，碑面朝东，迎着初升的日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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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没有花哨的雕刻，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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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四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列得整整齐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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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到得最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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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了一身素色长风衣，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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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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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有人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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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征和陆振华两位老爷子坐着军区的车来的，一前一后下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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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华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不差，拄着拐杖，步子迈得稳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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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征搀了他一把，老爷子甩开手：“死不了，自已走得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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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军和苏念是沈清河开车送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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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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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见那座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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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军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攥得很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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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帆布包斜挎在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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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两只眼睛死盯住碑面中段的一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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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号，林秀英，云南文山，1974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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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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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揭碑仪式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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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官样文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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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检察院派来的代表只说了三句话：这些人曾经存在过，他们不该被遗忘，今天我们还他们一个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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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落下的那一刻，阳光正好打在碑面上，六百二十四个名字被照得清清楚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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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走上前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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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触上碑面，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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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划过冰凉的石面，划过那些刻进花岗岩里的笔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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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贵……李秀芬……王大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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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在动，念出每一个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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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第十七个时，她的手彻底僵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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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兰，贵州毕节，1968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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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肩膀猛地一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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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走上前：“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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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第一个实验助手。”苏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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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她才十九岁。贺鸿志说她调去了别的项目组，我信了。我信了整整十七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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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从碑面上滑落，整个人蹲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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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一声，压抑而绵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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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的囚禁没让她哭成这样，日内瓦的硬仗没让她哭成这样，但这六百二十四个名字，把她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穿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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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卫军蹲下身，把妻子揽进怀里。他没有劝，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废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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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眼泪，该流就得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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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退后一步，给父母留出空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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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看向林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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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站在碑前，一动不动，他没有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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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攥成拳，指甲生生陷进肉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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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号。”他开口，声音干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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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这辈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村里人叫她哑巴婆，因为她从不跟人提过去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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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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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土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米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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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他从云南老家带来的，苗寨自酿的包谷酒，他母亲生前最爱喝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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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搁在碑脚下，直起身，对着碑面深深鞠了三个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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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的名字找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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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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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碑旁的老槐树下，等着林浩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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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林浩找了过来，站定后直言不讳：“沈总，我有事要跟你报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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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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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云南了。”林浩攥着拳，“我要留在京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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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没急着表态，由着他往下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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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038号实验体，她身上被动过手脚，这些年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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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节疼，记性差，后来走得也跟这些脱不开关系。”林浩的声音越说越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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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她的儿子，她身上的东西，我血里也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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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清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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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授不是在研究盘古计划的后遗症吗？我的血、我的基因，如果对研究有用，我全部提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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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没有马上答应。她打量了林浩几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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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长期抽血、体检、各种检测，可能持续好几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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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浩的语气很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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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用命把那本册子带出来，不是为了让它锁进保险柜里发霉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