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那些动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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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得梦里那个女人跳这支舞时，脸上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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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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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献祭的羊，知道自己要去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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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台下坐着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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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女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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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白衣服，披着长头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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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也在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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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一起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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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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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跳得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舞台上。她不觉得累，不觉得疼，只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流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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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动作，是定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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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格在那个姿势上，一动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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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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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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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看着那个女人坐的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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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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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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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打分。她得了第一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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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很多人来找她，采访的，签合同的，祝贺的。她一一应付过去，然后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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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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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神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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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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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也在盯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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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镜子里的人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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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得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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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女人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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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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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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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女人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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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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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站起来，走出后台，走出剧院，走进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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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着雨，很大。她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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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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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舞跳完，她就不是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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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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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个替了二十年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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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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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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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像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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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离开省城，去了那个村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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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摩的，摩的转步行。走了一天一夜，天快黑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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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梦里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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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河，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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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村子，走到那座老宅前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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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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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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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点着无数盏灯，照得满室通明。墙上那幅画还在，画上那个女人还在跳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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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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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女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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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梦里一模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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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夏知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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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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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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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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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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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你替我守在这儿。守三年，等下一个来替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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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问：“会有人来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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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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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每三年一个，从唐朝到现在，一直没断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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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看着那幅画，看着这间老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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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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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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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替我的人，都在哪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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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指了指墙上那些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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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盏灯，就是一个人。灯亮着，人就在。灯灭了，人就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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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看着那些灯，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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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最近的一盏前面，看着那跳动的火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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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里，好像有一张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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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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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火苗里隐隐约约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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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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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女孩，那些跳了献舞就再也没回去的女孩，都在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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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女人的指引下，她走到自己的灯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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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盏新的灯，还没点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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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递给她一个火折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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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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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接过火折子，看着那盏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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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着了，她就留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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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不着，她就能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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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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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把火折子吹灭，放在一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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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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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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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摇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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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她们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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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那些灭了的灯前面，一盏一盏，用那个女人的火折子点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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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灯亮了，火苗里浮现出一张张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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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年老的，穿古装的，穿现代衣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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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看着她，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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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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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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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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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把她们叫回来，我替她们守着。她们等了太久了，该歇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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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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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只有一个人。那么多灯，你守不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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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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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不住也得守。她们替我跳了那么多年，该换我替她们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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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点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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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两盏，三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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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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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所有的灯都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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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都是光，满屋子都是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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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脸看着她，有哭的，有笑的，有感激的，有心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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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些脸中间，看着她们，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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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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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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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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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该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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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摇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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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了。我陪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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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瑶看着她，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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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那些灯中间，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火苗，看着这座老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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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进来，灯焰跳了跳，没有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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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村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也没灭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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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那是两个女孩在守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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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等了二十年，一个刚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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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起守着那些灯，守着那些替了三年又三年的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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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七月十五，有人来烧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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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纸的人说，能听见老宅里有跳舞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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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跳一支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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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舞，没人会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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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听过的人都说，那是最好看的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