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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去。等着下一个替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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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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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伸出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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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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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往上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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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井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捂着眼睛，蹲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适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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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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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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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天空，云朵，树，草，房子，人。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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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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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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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身，跳进了井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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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趴在井沿上，往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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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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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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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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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跪在井边，哭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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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村里，回到那间老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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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还是老屋，可院子里长满了草，门锁锈了，窗户破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她住了二十五年的房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细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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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上的雕花，窗棂上的裂纹，墙上的青苔，院子里的枣树。那棵枣树她小时候就知道，可从来没见过。原来它这么高，这么粗，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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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是个老太太，她不认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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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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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说：“我是许黛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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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愣了半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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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不是死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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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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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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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说：“十年前吧，你掉井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都泡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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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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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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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替她上去的女人，不是替她活，是替她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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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那个女人才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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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那个女人死了，她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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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村里人记得的，是那个死去的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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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可已经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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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往村口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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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井边，她站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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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沿上坐着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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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年轻女人，和她当年一样大，眼睛亮亮的，看着井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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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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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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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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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沉默了一会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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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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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说：“我叫许黛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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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的心里咯噔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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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许黛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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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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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看着她，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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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下来就看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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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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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可我妈说，我眼睛不好，得借给别人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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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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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给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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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指了指井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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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给井里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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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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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井，一代一代，替了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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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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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她也是其中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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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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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从井里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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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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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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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我姥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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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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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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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说：“我妈说，她姥姥在井里待了六十年。出来之后，活了十年，又回去了。她让我来井边等着，说会有人来找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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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的眼泪涌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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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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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说：“我妈叫许黛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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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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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女儿的女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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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外孙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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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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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看着她，问：“你是我姥姥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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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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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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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我等了你很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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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抱住她，抱得很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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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也抱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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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井边，抱着，哭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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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了那间老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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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还是那间老屋，可院子里草没了，门锁换了，窗户修好了。那女人说，是她收拾的，等她姥姥回来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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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这间她从来没见过的老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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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坐在她旁边，问：“姥姥，你在井里待了多少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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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想了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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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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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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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姥姥在井里待了六十年。出来后活了十年，又回去了。你是替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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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摇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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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替另一个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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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不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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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黛青笑了笑，没解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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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睡在老屋里，睡得很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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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站在井边，往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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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有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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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女人。那个替她活了十年的女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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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冲她挥了挥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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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挥了挥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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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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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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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起来，看着窗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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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那个年轻女人正在晾衣服，哼着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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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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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真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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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知道，她活不了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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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的人，总有一天要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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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替下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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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规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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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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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间老屋里住了三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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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里，她看着外孙女长大，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孩子。她教她做饭，教她织毛衣，教她认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花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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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女问她：“姥姥，你眼睛不是借给别人了吗？怎么又能看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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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说：“别人还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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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女又问：“那别人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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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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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她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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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得很急，从咳嗽到起不来床，只有一个月。外孙女守着她，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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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雪声，外孙女的呼吸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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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夜里，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外孙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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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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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女的眼泪涌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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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你别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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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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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去井里。以后你生了孩子，要是眼睛不好，就来井边喊我。我替她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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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女哭着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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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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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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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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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井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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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照得井沿泛白。井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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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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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有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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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女人。那个替她活了十年的女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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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冲她笑了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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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往下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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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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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井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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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站在那里，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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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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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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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指了指角落里的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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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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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过去，坐在床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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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也坐过来，坐在她旁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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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起抬起头，看着井口那一点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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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暗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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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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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上面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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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鸡鸣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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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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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两年，三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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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井底，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她看不见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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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外孙女，想起那间老屋，想起那棵枣树，想起那三年的阳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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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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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记得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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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人看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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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过两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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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她外孙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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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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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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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的时候，井口的光又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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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影站在井沿上，往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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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年轻女人，和她当年一样大，眼睛亮亮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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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开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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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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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抬起头，看着那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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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