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萱回到老家的第三天，鱼开始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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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半夜被瓦片上的雨声吵醒，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她以为是奶奶睡前炖的汤没关火，趿着拖鞋去看——灶台上空荡荡的，老式铁锅里只有半锅清水。可那冒泡声还在，仔细听，是从水缸里传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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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水缸她记得，青灰色陶制，外壁爬满暗绿苔藓，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用一方磨盘石压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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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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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掀开木盖。缸里盛满清水，水面倒映着厨房昏黄的灯泡。几条鲫鱼在水下游动，银灰色的鳞片偶尔反光。都是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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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条突然翻过身，肚皮朝上，鱼鳃一张一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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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深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泡破裂的质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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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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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后退，脊背撞上灶台。水缸里的鱼恢复了正常游姿，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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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天早晨，怪事开始蔓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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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院子里喂鸡，王师萱去帮忙。鸡群抢食时，那只最壮的黑公鸡突然停下动作，鸡头转向她，喙张了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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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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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手里的谷筛哐当落地。奶奶回头：“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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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鸡说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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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弯腰捡起筛子：“雨天人乏，容易耳岔。去歇着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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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师萱知道不是耳岔。接下来一整天，她不断听见声音——从村口老槐树的叶隙间（“快走……”），从井台的石缝里（“离开……”），甚至从自己那碗米饭升腾的热气中（“他要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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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短促的、模糊的警告，带着水汽的潮湿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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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村里的老中医胡伯来给奶奶看风湿。抓完药，胡伯没急着走，坐在堂屋门槛上卷旱烟。烟丝点燃，他透过烟雾盯着王师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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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丫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几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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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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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他怎么走的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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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摇头。记忆里只有一场混乱的葬礼，和母亲哭肿的脸。父亲王建国是护林员，说是在巡山时失足坠崖。尸体三天后才找到，据说被山里的野兽啃得不成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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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不让你看最后一面，是对的。”胡伯吐出一口烟，“但你爸的死……不全是你奶奶对外说的那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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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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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咱王家坳有什么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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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想了想：“村里……好像没什么年轻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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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止是没年轻人。她回来三天，在村里见到的几乎全是五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问起来，都说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可一个留守儿童都没见到，这很不正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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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了，”胡伯压低声音，“是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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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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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年来，王家坳出生的孩子，活不过十岁的有十三个。活过十岁的，也都在成年前后出事——病的病，疯的疯，死的死。你是唯一的例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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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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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七岁就跟你妈走了。”胡伯掐灭烟头，“你爸拼了命把你们母女送出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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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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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王师萱手里：“你爸留给你的。他出事前一个月交给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等萱丫头长大回来再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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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包很轻，里面是个扁平的硬物。胡伯走后，王师萱在煤油灯下打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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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边缘缠着红绳，已经发黑变硬。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凹陷，像一口小锅。最诡异的是，镜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仔细看，是一条咬着尾巴的鱼，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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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粒黑色的东西，不是宝石，更像是……鱼的眼珠，风干了，但保持着诡异的湿润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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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拿起铜镜的瞬间，厨房水缸又传来咕嘟声。这次更响，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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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铜镜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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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里的水在翻腾，不是鱼在游动，而是整个水体在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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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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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缕头发。女人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一张脸缓缓浮出水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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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但王师萱认出来了——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看过照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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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她颤抖着伸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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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女人突然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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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张开嘴，水从嘴角溢出，声音却清晰地从水缸深处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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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萱……快逃……你奶奶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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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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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不睡，在这弄啥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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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慌忙盖上缸盖：“没……没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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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镜上，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这东西哪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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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伯给的，说是我爸的遗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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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了。”奶奶的声音冷硬，“不吉利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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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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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扔就扔！”奶奶突然暴怒，举起拐杖要打。王师萱下意识后退，铜镜脱手，哐当一声掉进水缸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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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溅起水花，然后迅速平静。铜镜沉底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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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盯着水缸看了很久，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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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会来。”她喃喃道，转身回屋，背影佝偻得厉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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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王师萱没睡。她坐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后半夜，她听见奶奶起床，脚步声往厨房去。然后是掀开水缸盖的声音，舀水声，咕嘟咕嘟的烧水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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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炖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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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王师萱悄悄摸进厨房。灶里的柴火还红着，铁锅里炖着奶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水缸的木盖虚掩着，她掀开一看——缸里的鱼少了一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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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那条鲫鱼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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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奶奶端上鱼汤，盛了满满一碗放在王师萱面前：“喝吧，补身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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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很鲜，但王师萱喝不下去。她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突然想起昨夜水缸里浮出的那张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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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她放下勺子，“我爸到底怎么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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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摔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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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伯说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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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鬼懂个屁。”奶奶冷笑，“你爸就是摔死的，在山里被野东西啃了。你妈受不了刺激，带你走了。就这么简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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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妈呢？”王师萱盯着奶奶的眼睛，“她走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们。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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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答，低头喝汤。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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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王师萱决定去胡伯家问清楚。刚出院门，就看见几个村民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出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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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叔伯婶子，早上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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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应。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犹豫着开口：“萱丫头，你……你昨晚有没有听见啥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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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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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水声。好大的水声，像河里涨水了。”妇人神色不安，“可咱村那条河，十年前就干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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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老汉插嘴：“我还听见……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从你家方向传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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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心头一紧。她想起昨夜水缸里的那张脸，母亲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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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你知道我妈的事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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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脸色变了，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说完转身就走，其他人也作鸟兽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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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更觉得蹊跷。她去胡伯家，门锁着。邻居说胡伯一早进山采药了，得晚上才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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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在村里转悠。王家坳四面环山，村子建在谷底，唯一通向外界的路是北边的山口。村里确实有条干涸的河床，鹅卵石裸露，长满荒草。河床源头是个山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大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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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前立着块石碑，字迹风化严重，勉强能认出“禁地”二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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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龙眼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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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七八岁的男孩，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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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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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眼洞。”男孩指着山洞，“奶奶说，洞里有龙的眼睛，看了会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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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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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奶奶。”男孩说，“胡爷爷是我爷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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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胡伯的孙子。王师萱蹲下身：“那你爷爷有没有说过，洞里有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