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头顶落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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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低下头，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和刚才那个在赛道上和他较劲，在酒桌上舌灿莲花的女孩，判若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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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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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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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此刻，不是那种张扬，让人想占有的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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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另一种，让人看了，心里会软一下的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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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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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舟铠自已都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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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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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的，难看的，聪明的，蠢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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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这个词，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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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得人分有用和没用，分能交和不能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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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的女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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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觉得，可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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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可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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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她身上背着很多东西的可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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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认识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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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舟铠的眉头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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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听说过他，暗恋他。”她继续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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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目光空空，像是穿过茶几，穿过地板，穿过所有阻挡，落在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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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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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是让我活下去的信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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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温舟铠蹙眉，睨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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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在她鼻梁上勾出一道细细的高光，把她垂着的睫毛照得根根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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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不被周家认回海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已听的，“我也会考到海城来找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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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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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刚才那种狡黠的亮晶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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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另一种光，软的，湿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像是月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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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她说，“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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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舟铠目光狐疑，淡淡思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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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恩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抿抿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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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博雅，我知道他是曾经的主席，又从许季寒那里知道，他曾经认识蒋政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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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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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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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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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温舟铠听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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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季寒谈恋爱，是为了蒋政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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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眼睛，湿漉漉，藏了太多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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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舟铠沉默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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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人跟他提过蒋政青这个名字，面对这个忽然冒出来，让许季燃常常挂在嘴边，还降服了许季寒，现在又说认识他死去兄弟的少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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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开口，声音有点哑：“蒋政青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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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恩动作顿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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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端起桌上的酒杯，闷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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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动作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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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抬起眼看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这种事：“我知道，他们都那么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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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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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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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舟铠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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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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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火，是那种烧了很久，快要烧成灰，却还在硬撑着的余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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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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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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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样的她，难免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和他一起喝酒的兄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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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政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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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们也年轻，也疯，也觉得自已能改变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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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世界没变，人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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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摸出一根雪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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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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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他指尖跳动了一瞬，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