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涟漪(1 / 2)

苏千在临时收容单元里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夜晚。

说是夜晚,其实他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里没有窗户,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只有头顶的通风口传来持续的低沉嗡鸣。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从那些磨砂金属板的接缝中看出某种图案。

什么都没有。

他睡不着。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悬浮感。就像做梦时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他在走楼梯,无穷无尽的楼梯,但这一次楼梯尽头有光。他拼命跑,光越来越近,然后他推开一扇门——

门外是他高中的教室。同学们都在,老师在讲台上写着板书。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出现。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同桌连头都没转。

“喂,”他推了推同桌的肩膀,“我回来了。”

同桌慢慢转过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苏千猛地惊醒。

通风口的嗡鸣声还在继续。灯光还是那么亮。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他坐起来,看着墙角那个红色的摄像头指示灯。

“你们晚上不睡觉的吗?”他对着摄像头说。

没有回应。

他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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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门锁发出咔哒的声响。

苏千立刻坐起来。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马库斯·陈博士,身后跟着一个推着小车的年轻技术员。小车上放着早餐:粥、包子、咸菜、一杯豆浆。

“早上好。”马库斯说。他的汉语比昨天流利了一些,可能是练过了,也可能是习惯了。

“早。”苏千接过托盘,“谢谢。”

马库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技术员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苏千低头吃饭。吃了两口,他抬起头。

“陈博士,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们这儿……有没有窗户的房间?就是那种能看到外面的?”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

“有。但暂时还不能让你住进去。”

苏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马库斯看着他,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

苏千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行。”

“做梦了?”

苏千抬起头,看着马库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但有一种马库斯读不懂的东西。

“梦到回家了。”苏千说,“但家不是原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

马库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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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楼的办公室里,雷诺兹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是威廉姆斯提交的,关于对苏千进行异常接触测试的初步方案。方案很详细,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低风险异常接触,第二阶段是中等风险,第三阶段……

雷诺兹的目光停在第三阶段的描述上。

“第三阶段:接触可能造成不可逆影响的异常项目。需经过站点主管及伦理委员会双重批准。”

她放下报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艾米丽·沃森。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海伦娜,我昨晚分析了苏千的睡眠数据。”

雷诺兹示意她继续说。

“他的睡眠周期是正常的。深度睡眠时长、REM周期、心率变化——都在正常范围内。”艾米丽顿了顿,“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他的脑电波。在深度睡眠期间,有几次突然的变化,像惊醒,但又没有完全醒来。这种模式……我见过。”

雷诺兹看着她。

“在哪儿见过?”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

“在经历过极端创伤的受害者身上。那些被人从火灾、地震、车祸里救出来的人。他们睡觉时会反复回到那个场景,但又醒不过来。我们管这个叫‘创伤性睡眠障碍’。”

雷诺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经历了创伤?”

“我不知道。”艾米丽说,“但如果他真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过那个楼梯——那本身就是一种创伤。只是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雷诺兹。

“我想和他多接触。不是作为研究员,而是……作为倾听者。如果他愿意说的话。”

雷诺兹看着文件,点了点头。

“可以。和陈博士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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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苏千被带到一间新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比收容单元好得多——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打印出来的风景画。最重要的是,有一扇窗户。

虽然是假的。窗户外面的“风景”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播放着阳光、草地和天空的画面。但至少看起来像窗户。

“这是……”苏千站在窗前,盯着那块屏幕。

“模拟窗。”马库斯说,“暂时没法让你看到真的外面,但这个能调节亮度,模拟白天黑夜。”

苏千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马库斯和艾米丽坐在他对面。艾米丽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年轻人——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穿着,普通的气质。扔进大学食堂里绝对找不出来。

“苏千,这位是艾米丽·沃森博士。”马库斯介绍,“她是认知心理学专家。想和你聊聊天,随便聊聊。”

苏千看了看艾米丽,点了点头。

“你好。”

“你好。”艾米丽的汉语很流利,只是“你好”两个字带着轻微的外国口音,“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关于你的生活,你的家人,你以前的事。”

苏千沉默了两秒。

“你们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正常人,对吧?”

艾米丽愣了一下。

苏千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没事,我理解。换了我,我也想知道。”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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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苏千说了很多。说他从小长大的那条街,街口有一家卖煎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哑巴老头,但煎饼做得特别好吃。说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姓周,戴眼镜,特别凶,但其实是好人。说他高考前一天紧张得睡不着,他妈半夜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

说他大学宿舍的室友王磊,喜欢打游戏,每次输了就骂人,但骂完又继续打。说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但每周只有周二和周四有。说学校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他经常去那儿自习。

他说得很细,细到不可能是编的。

艾米丽一边听一边记录,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这些细节,在这个世界都不存在。

那个煎饼摊的地址,现在是一家便利店。那个周老师,查无此人。王磊,查无此人。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确实能看到不错的风景,但苏千描述的那棵树,那栋楼,和现实完全对不上。

他是真的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不是伪装,不是骗局,不是异常模仿。

是真的。

“苏千,”艾米丽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回不去了,会怎么样?”

苏千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那扇假的窗户,看了很久。

“想过。”他说,“昨天晚上一直在想。”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

艾米丽和马库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千抬起头,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