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
江辰从未觉得二十分钟如此漫长。
他蹲在门背后,手机屏幕的光已经调到最低,勉强能看清系统面板上那行字——“距离:约8米”,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声控灯灭了。
一片漆黑。
江辰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楼上某户人家水管里流动的水声,能听到远处夜市收摊时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
但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其他用户数量:1
距离:约6米
没走。更近了。
六米。如果走廊的标准宽度是一米五,那个人现在大概站在四扇门之外的位置。站着不动。不走路,不敲门,不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站在黑暗里。
江辰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了苏晓棠说过的话——“时间猎人,专门收割新用户。”如果门外站着的就是H.派来的人,他该怎么办?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唯一能用的系统功能只有那个“时间感知”——看看自己还剩多少年可活。这玩意儿打不了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时间猎人,为什么不动手?系统显示“时间凝滞”功能已经被使用过了,那个人有这个能力,完全可以在时间暂停的状态下直接破门而入。但他没有。为什么?
两个可能。
第一,时间凝滞的持续时间很短,范围也有限,不足以支持他完成一次破门。第二——这个人不是来动手的,是来“确认”的。确认江辰住在这里,确认他是新手,确认他有没有防备。
就像猎人追踪猎物,先观察,再靠近,最后一击致命。
江辰慢慢从门背后站起来,退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美工刀,他平时拆快递用的,刀片只有两厘米长。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唯一能称为“武器”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约4米
四米。就在他门口。
江辰攥紧了美工刀。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在他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是远离。
一步,两步,三步。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江辰盯着手机屏幕。
距离:约12米
距离:约25米
距离:>50米
附近用户已离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胸口闷得发疼。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手机震了。苏晓棠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楼下。开门。”
江辰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下楼梯,出了楼门,看到一辆深灰色的奥迪A4停在巷口,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苏晓棠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见面时年轻了几岁。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第一句话是:“刚才那个人还在楼下吗?”
“我来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苏晓棠看了他一眼,“但你脸色很差。”
“有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就在我门口。”江辰说,“系统显示他用了时间凝滞。他完全可以破门进来,但没动手。”
苏晓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时间凝滞的消耗很大。”她说,“以新手的能力,最多维持三秒,范围不超过三米。他用这个功能不是为了破门,是为了‘看’你。”
“看我?”
“时间凝滞的时候,使用者可以看到时间流中的‘痕迹’——比如你兑换过多少时间,你的时间资产余额,甚至你的剩余寿命。”苏晓棠转头看着他,“他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验货的。他想确认你值不值得收割。”
江辰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凉了半截。
“验货”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就像他是一件商品。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苏晓棠发动了车子:“换个地方说话。车上不安全,他可能在你车上装了追踪器。”
“我没车。”
“那就好。”苏晓棠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城中村的巷子,“去我那儿。”
江辰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回那间出租屋。不是害怕,是知道回去也睡不着。
苏晓棠住的地方离城中村不远,开车大约十五分钟。是一个中档小区的顶层复式,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灰色沙发、一个书架、一台电视。书架上大部分是金融投资类的书,也有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坐。”苏晓棠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开放式厨房,烧了壶水,“喝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苏晓棠倒了两杯水端过来,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灯光下,江辰第一次仔细打量她。她比白天看起来憔悴一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她左手端水杯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臂上那道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道疤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不像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皮肤自己“萎缩”了,周围的纹理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好看吗?”苏晓棠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
“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她放下水杯,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让那道疤痕完全露出来,“这是我用了一千个小时之后的‘纪念品’。系统不会让你一夜变老,但它会在你的身体上留下这些标记。每一百个小时,多一道。”
江辰看着那道疤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现在还在用系统吗?”
“用。”苏晓棠没有回避,“我需要时间资产来维持我的生意。清雪投资表面上是理财公司,实际上是我用来‘清洗’时间资产的工具。”
“清洗?”
“时间交易所的钱不能直接花。每一笔大额转账都会被银行系统标记,因为资金来源不明。你需要通过合法的投资渠道把这些钱‘洗’成正常的投资收益。”苏晓棠看着他,“你昨天收到的那十六万,转账方是‘天衡科技’,那就是一个洗钱壳公司。H.在用你的账户测试新的洗钱渠道。”
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那张银行流水单上显示的“天衡科技”,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系统自动处理的。现在看来,每一步都有人在他背后操纵。
“你说你还在用系统,”江辰说,“你不怕吗?”
苏晓棠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江辰。
“打开看看。”
江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写字楼前。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白鹄,永夜会中层,时间资产持有量约5000小时。”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男人,但场景换成了一家医院的ICU病房。他坐在病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背面写着:“白鹄之父,时间资产消耗殆尽,生理年龄约90岁(实际67岁)。”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但每张照片背面都标注着同样的关键词:“永夜会”、“时间资产”、“收割对象”。
“这些是什么人?”江辰问。
“时间猎人。”苏晓棠说,“或者说,是时间黑市的中层玩家。他们从新手手里低价收购时间,高价卖给富豪。白鹄是H.在这个城市最大的合作伙伴。你昨晚门口那个人,可能就是白鹄的手下。”
江辰一张张翻着照片,最后一张照片让他停下了动作。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背面的字只有一行:“H.,身份不明,时间资产持有量未知。”
江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苏晓棠说,“或者说,这是她唯一一张被拍到过的照片。三年前,在一个私人派对上。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拍到过她的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