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十三翼之战,铁木真生平第一败(1 / 2)

安答决裂,营地两分,草原上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

从前同在一处扎营,毡帐相连、烟火相望,牧民们彼此串门、换马、饮酒、说亲,亲如一家。如今一道深沟、一片草场,便把人分成了两边。铁木真的人,不敢轻易靠近札木合的营地;札木合的部属,路过铁木真牧地时,也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带着不屑与警惕。小到牛羊越界、争夺水源,大到奴隶逃亡、部众投靠,摩擦一天比一天多。口角、推搡、拔刀相向的事,隔三差五便要发生一回。

铁木真一直压着,一再忍让。

他心里清楚,自己根基尚浅,部众多是新近归附,老弱妇孺不少,真正能上阵死战的勇士,远不如札木合。札木合出身札答阑部,在草原上辈分高、根基深,一呼百应。铁木真只想先稳住脚跟,养精蓄锐,不愿过早与这位昔日安答彻底撕破脸。

可札木合,早已容不下他。

札木合生来骄傲,心高气傲,向来觉得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的草原之主。当初与铁木合称安答、同营而居,他只当是提携一个落难的兄弟。可他渐渐发现,这个兄弟不简单:待人宽厚、赏罚分明、说话算数、肯与部众同甘共苦。逃亡的、受欺负的、无家可归的,都愿意往铁木真身边跑。

名望一天天涨,人马一天天多。

札木合心中的兄弟情,一点点被嫉妒啃噬,只剩下猜忌与杀意。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彻底打垮铁木真的机会。

没过多久,机会真的来了。

这一日,天高云淡,牧草丰美。

札木合的亲弟弟绐察儿,带着十几个精壮随从,在草原上纵马游猎。此人一向骄横跋扈,仗着兄长势力,在各部之间横行惯了,抢人牛马、夺人妻女,从来都是明目张胆。

一行人转着转着,撞见了铁木真麾下勇士拙赤答儿马剌的马群。

数百匹肥壮的骏马,在河边低头吃草,毛色油亮,体格雄健。

绐察儿一眼就看上了。

他勒住马,咧嘴一笑,对手下道:“这群马不错,牵走。”

手下立刻上前,就要赶马。

拙赤答儿马剌正带着几个人在旁看守,见状立刻上前拦住,脸色一沉:“这是我部的马群,你们凭什么抢?”

绐察儿斜着眼打量他,语气轻蔑:“凭什么?就凭我是札木合的弟弟!这片草原,哪一处不是我们札答阑部说了算?几匹马而已,给你留条命,就算客气了。”

拙赤答儿马剌气得浑身发抖:“草原有草原的规矩,一草一木、一马一羊,各有其主。你不问自取,便是强盗!”

“强盗?”绐察儿勃然大怒,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拙赤答儿马剌脸上,“在我面前,也敢谈规矩?今天这马,我抢定了!”

鞭痕火辣辣地疼,拙赤答儿马剌双目赤红,血性一下子冲上头。

他也是蒙古汉子,受过也速该旧恩,跟着铁木真出生入死,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绐察儿还在骂骂咧咧,抬手又要打人。

拙赤答儿马剌不再多言,猛地向后一跃,翻身摘弓、搭箭、拉满,动作一气呵成。

“你敢!”绐察儿厉声呵斥。

箭已离弦。

嗖——

利箭破空,正中绐察儿胸口。

绐察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气绝。

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上前,抱着尸体仓皇逃回札木合大营。

消息一到大帐,札木合正在饮酒。

听完禀报,他手中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周身杀气冲天。

“铁木真!!”

他一声怒吼,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落下,“我与你割衣为袍、沥血为盟,虽是分营,依旧是安答!你部下竟敢当众射杀我亲弟!这是欺我无人,还是早有反心?!”

左右将领全都跪倒,齐声请战:

“请首领发兵,踏平铁木真!”

“为少首领报仇!”

“让他知道,得罪札答阑部的下场!”

札木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的不是公道,是借口。

“传我命令!”札木合拔剑出鞘,一剑劈在案几上,“集结札答阑本部,再遣使前往泰赤乌、合答斤、散只兀、朵儿边、塔塔儿、亦乞列思、兀鲁兀、那牙勤、巴鲁剌思等部,就说我札木合为弟复仇,讨伐不义之徒铁木真,令各部尽数出兵,共襄大事!”

短短数日,十三部联军齐聚,共计三万铁骑,分为十三翼,旌旗遍野,号角连天,浩浩荡荡,朝着铁木真的营地压来。

马蹄踏过草原,大地都在颤抖。

探子一连三批,飞马回报。

铁木真正在大帐与阿勒坛、忽察儿、撒察别乞、博尔术、者勒蔑、木华黎、赤老温等人议事。

听完,帐内一片死寂。

阿勒坛是蒙古旧贵族,资历老、架子大,此刻脸色发白:“三万……十三部……这阵势,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啊。”

忽察儿也低声道:“咱们全部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人,其中还有大半老弱,怎么打?”

撒察别乞更是面露怯意,目光闪烁,已经在盘算退路。

铁木真手指轻轻叩着案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缓缓说了一句:

“札木合,这是动了杀心,不留活路了。”

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有人怕,有人慌,有人犹豫,有人忠心不改。

铁木真一眼就看得分明。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稳有力,不高,却让人安定:

“你们怕,我不怪你们。

札木合兵多、将广、部落强,我们人少、势弱、立足未稳。

正面硬拼,的确凶险。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他是十三部联军,人多心杂,各怀鬼胎,有的为仇,有的为利,有的被逼无奈,号令难以统一。

我们是一家人。

同生共死,同心同德。

他强在兵,我强在心。

未必不能一战。”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

诃额仑夫人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衣,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诃额仑走到儿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父亲也速该当年,被塔塔儿毒杀,部众离散,只剩我们几人在草原上流浪,差点饿死冻死。他活着的时候,以百十骑,敢与数部为敌,从不低头。

你如今有毡帐、有部众、有兄弟、有忠心勇士,比你父当年强十倍。

可以败,但不能怯。

可以退,但不能乱。

战,就要战得像个蒙古男儿。

败,也要败得有骨气,留得青山在。

娘信你。”

铁木真望着母亲,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当日,铁木真下令,将自己的部众、亲族、那可儿、附庸部落,也整编成十三翼,列阵迎敌。

第一翼,他自己与亲卫怯薛。

第二翼,诃额仑夫人率领亲族、妇女、老弱,在后接应。

第三翼到第十三翼,分给诸位兄弟、将领、各部首领。

人马虽齐,人心却不齐。

阿勒坛、撒察别乞等人,出工不出力,暗中保存实力。

真正肯死战的,只有博尔术、者勒蔑、木华黎、赤老温这一批心腹。

两军在答阑巴勒主惕旷野相遇。

一望无际的草原,成了决生死的战场。

札木合立马于阵前,身披重铠,腰悬弯刀,身后十三翼大军如黑云压城。

他抬手一挥,号角齐鸣。

“铁木真!出来说话!”

铁木真披甲戴盔,腰挎弓箭,手提马缰,缓缓出阵。

两马相距数十步,遥遥相对。

风一吹,两人的战袍猎猎作响。

曾经同吃同住、同抵而眠、互换信物的安答,如今面对面,中间隔着千军万马,隔着血海深仇。

铁木真先开口,声音平静:

“安答,此事有隐情。你弟绐察儿抢马在先,动手打人在后,拙赤答儿马剌一时激愤失手,并非我有意指使。你我兄弟一场,何必为此大动干戈,让草原人流血遍野?”

札木合仰天大笑,笑声里全是冰冷与嘲讽:

“失手?

一条人命,一句失手,就想揭过?

铁木真,你少在我面前装仁厚。

你我心里都明白,自从分营那一天起,草原就容不下两个主人。

你收拢流民,结交各部,不就是想跟我争这片天下?

今日我弟死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必多言。

胜者,主宰草原;

败者,埋骨荒野。”